老周的动作很快。省委党校的正式邀请函周二就寄到了——不是请吴建军去讲课，是请他担任“老工业城市更新专题研讨班”的主讲人。随函附了一份试点工作方案草案，封面印着“内部讨论稿”，内容分三块：试点范围初步拟定为三个县市的老旧厂区，总投入预估两亿六千万，实施周期三年，静桐投资与地方政府联合推进。方案语是典型的政策文件风格，但吴建军能认出其中几段话的影子——“保留历史肌理”那一条下面举的例子就是抗战纪念馆，“社区自我造血”那一段参考了社区食堂的财务数据。这是老周参与的成果，他把座谈会上的三点发转化成了可量化的政策条款。

吴建军把草案递给陈正宏。陈正宏翻完之后说这相当于把春城经验写成操作手册，让别的地方照着做。他算了一笔账：三县市试点总投入两亿六，按照方案里静桐出资百分之三十的比例，吴建军这边要掏七千八百万，分三年投入，年均两千六百万。相对于静桐目前的资金规模，风险在可控范围内。

吴建军没有立刻拍板。他把草案带回了家，晚饭后坐在沙发上继续翻。雨桐凑过来看了一眼，问又要修新房子了吗。吴建军说还没定，要先去看三个地方——可能是旧厂房，也可能是老矿区，都跟现在住的春城差不多。雨桐又问那些地方的人也需要安置房和食堂吗，吴建军说可能也需要。雨桐想了想，说那就去吧——妈妈说了，爸爸修房子从来没修坏过。

吴建军把女儿的话在心里放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到工地，老许正在搅拌机旁边看当天的混凝土配比单。他把试点的事简单说了一下，老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远不远。

“三个县市，最远的开车三个小时。”

“谁去盯着？”

“还没定。”

老许把配比单折好放进笔记本里，没再说别的。但吴建军注意到他问的是“谁去盯着”，不是“要不要去”——老许默认这件事是要干的，只是谁去蹲水泥墩子的问题。

接下来几天，吴建军带着许志远跑了三个候选试点。第一个是城东的纺织厂，八十年代的厂房，停产十几年，厂区里堆满了附近建材市场的杂物。第二个是城南的农机站，面积不大，但位置在镇上中心。许志远做了初步评估，认为两个地块都可以做，但需要大量前期投入。一个预算员和一个项目负责人在旧厂房里现场算账——许志远踩在杂物堆上逐项估算拆迁量和管网铺设成本，吴建军站在旁边听着，偶尔纠正他对当地材料价格的判断。

第三个是跟另一个县交界处的矿区旧址。办公楼和职工宿舍还在，墙上用红漆刷着“安全生产”，字迹斑驳但依稀可辨。矿口已经封了多年，周边住户基本迁走，只剩一户人家。老两口在矿区边上开垦了几块菜地，用矿上废弃的砖块垒了个小院子。老头姓段，以前是矿上的风钻工。他看见吴建军和许志远，没有问他们是谁，也没有问他们来干什么。他就蹲在菜地边上，继续拔他的萝卜。拔完萝卜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屋里去了。从始至终没看他们一眼。

许志远拿着测距仪，在那片矿区周围走了一圈。老段头蹲过的菜地边上，萝卜缨子还在风里轻轻晃着。许志远在本子上记了几组数据，然后合上本子，看向吴建军。

“吴总，这个矿区要是改造——那几块菜地怎么算？”

吴建军看着矿口那行褪色的红字。矿口封了多少年，“安全生产”那四个字就留了多少年。

“算进去。萝卜也拔了那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