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看着那悬在半空、五官扭曲的野猪脸,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双腿筛糠似地抖个不停,半天没敢应声。
苏寂却像是没看见这一幕,只觉得有些许厌烦。他眉头微蹙,手指随意地在桌案上轻弹了两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震得那野猪脸胃里的黄汤都要翻涌上来。
“掌柜的,耳朵聋了?”
他嘴里含着一口尚未咽下的面汤,含糊不清地催促道,那双懒洋洋的眸子扫过掌柜惨白的脸,语气里满是不耐烦,“那是谁挡路了?我是要吃饭的,不是要听戏的。这破地方,连顿像样的饭都备不齐。”
掌柜的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钻进后厨,没过多久便端上来一大盆酱肘子,热气腾腾,油光锃亮,旁边还烫着一壶温好的黄酒。那肘子切得薄厚均匀,肥肉晶莹剔透,瘦肉红润紧实,光是闻着那股子浓郁的酱香,就足以让人垂涎三尺。
苏寂也没客气,也不知他是真饿还是假饿,挽起袖子,抓起一块比他手掌还大的肉就往嘴里塞。
“嘶——真香。”
他一边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评价,顺手抄起酒壶灌了一口。辛辣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在他腹中化开一团火,让他原本有些萎靡的精神头瞬间提振了几分。
就在这时,他又瞥了一眼角落里那几个狼狈不堪的地痞,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鄙夷。
“啧,这群所谓的‘正义同盟’,还真是标新立异。”
苏寂用筷子尖挑起一块油腻的肘皮,在空中转了转,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几人,“劫财不劫色,还一脸正气凛然地喊着口号。我看你们不是正义联盟,倒像是哪家跑出来的村二傻子。连正眼看人的勇气都没有,眼神躲躲闪闪,就像是被阉割了一样。”
那领头的地痞虽然被震碎了护体真气悬在半空,但眼睛还能转动。他听着苏寂那轻描淡写的嘲讽,羞愤欲死,却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盯着苏寂,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笑死人了,现在的江湖,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苏寂叹了口气,又夹了一块肥肉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个正在进食的仓鼠,全然没有半点绝世高手的架子,反倒透着一股让人说不出的诡异反差萌,“以前的大盗,那是真的盗,取你钱财,保你性命,甚至还能给你留个差评。像你们这种,连抢都不敢看人,还敢自称联盟?这要是传出去,明天的江湖第一笑话肯定是你们。”
他吃得极快,却又极有章法。每块肉入口前,他都会用筷子尖在肉上一抹,剔除多余的油渍,再送入口中。这种近乎强迫症般的细节,恰恰暴露了他对人身体结构的极致掌控——哪怕只是夹菜,他也能精准地避开那一丁点不合口味的部分。
楚清漪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手里捧着一碗白粥,热气熏蒸着她的脸庞,让她那张清冷绝艳的面容显得柔和了许多。但她那双美目却始终没有落在手中的粥上,而是紧紧锁在苏寂的身上。
作为医者,她的目光是专业的。
她能清晰地看到,苏寂虽然是在狼吞虎咽,但每一次咀嚼、每一次吞咽的动作,都暗合某种微妙的韵律。那是呼吸吐纳与肢体力量的完美融合,仿佛他吃的不是饭,而是在吞吐天地间的精气神。
刚才那一手“筷子震气”,若是换做旁人,恐怕需要调动全身内力,经脉逆流。可苏寂仅仅是用了一根毫不起眼的竹筷,甚至没有调动真气护体,只是手腕一抖,便如折草般粉碎了那野猪脸引以为傲的护体真气。
这种“不动如山,动则雷霆”的境界,远超她的想象。
更让她感到心悸的,是苏寂此刻那种毫无危机感的态度。
外头,那个黑风寨主周莽重伤未死,血影教那帮疯狗正在附近搜捕。而就在刚才,又有三个不知死活的地痞想来送死。
苏寂却像是住在深山老林里的野人,完全无视了这些足以让普通高手丧命的威胁,只在乎那一口酱肘子够不够肥。
“苏寂。”
楚清漪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血影教的探子就在附近。周莽身受重伤,若是让他知道我们在这里,他必会狗急跳墙。而且……血影教的手段残忍,我们不宜久留。”
苏寂动作一顿,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顺手从桌上抓起一块帕子胡乱擦了擦嘴,然后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抬手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
“我知道。”
他懒洋洋地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就想再吃会儿。”
“可是……”
“可是什么?”苏寂打断了她,转过头,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夕阳下闪过一丝精光,“你是怕死,还是怕我死?”
楚清漪一怔,脸颊微微泛红,随即低下头,咬了咬下唇:“我是怕我们死在这里。”
“死不了。”
苏寂打了个饱嗝,随手扔下筷子,筷子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世道,想死都不容易。只要我不死,咱们就能走。况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夕阳如血,泼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座孤独的山峰。
“这顿饭还没吃完呢,就有人送上门来加菜,不尝尝怎么行?”
话音未落,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刺耳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