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残云,黄沙漫卷,这世间仿佛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脚下没过脚踝的尘土。
苏寂一边用那只刚从周莽身上沾染了劣质泥灰的手帕捂着口鼻,一边嫌弃地踢开路边一块硌脚的碎石子。他那身本来就不算华贵的青布长衫,此刻已被这南宋乱世特有的粗砺风沙打磨得有些灰扑扑的,袖口处甚至还沾着不知是哪家寨子的黑狗毛。
“我说楚清漪,咱们能不能换个行进路线?”苏寂叹了口气,那副表情就像是被生活逼着去吃苍蝇的倒霉蛋,全然没有半点刚刚废掉一位悍匪寨主的风范,“黑风寨这种穷乡僻壤,除了杀人放火就是断头饭,连口像样的水都没得喝。我堂堂七尺男儿,大好时光,难道就要浪费在吃这种连盐都放不匀的猪食上吗?”
楚清漪跟在他身侧,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那抹淡淡的担忧始终未曾散去。她看了一眼苏寂那副故作姿态的样子,心中暗自好笑,嘴上却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苏寂,你少抱怨两句吧。周莽那个草包刚才那一嗓子惨叫,即便隔了半个时辰,恐怕还没在方圆十里散去。你说他武功稀松平常,可咱们毕竟刚从他手里脱身,谁知道这黑风寨里还有没有其他看家的老虎?再说了,血影教那帮疯子……”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在怕什么。”苏寂摆了摆手,脚步未停,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血影教那帮人若是真那么神通广大,早就在大理段氏还没完蛋的时候把那块令牌给抹了。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偏僻得很,除了野狗就是野兔,我看那帮人也就是在城里吃多了没事干,出来碰碰运气罢了。”
话虽这么说,苏寂的耳朵却微微动了动。这乱世之中,草木皆兵,他虽自诩心思缜密、逻辑严密,却也并非真的完全不在乎身后的追兵。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落魄书生”,虽然这书生是装出来的,但要是真被人追杀得满世界乱窜,那“书生”的戏就没法演下去了。
两人一路跋涉,直到日头偏西,才终于在官道尽头看到了一家孤零零的客栈。
那客栈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木门上剥落的油漆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门匾上的“悦来客栈”四个大字更是歪歪斜斜,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砸到谁的脑袋。门口那杆迎风招展的酒旗,已经被风吹得只剩下半面,孤零零地挂在旗杆上,像是在向路人无声地诉说着这家店的凄凉与冷清。
苏寂站在门口,鼻子皱成了一团包子,显然是闻到了客栈里飘出来的那股陈年积攒的霉味和混杂着劣质烧酒的味道。
“进去吧。”他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优雅得仿佛他不是走进一家破败的土匪窝,而是走进了汴京城的翰林院,“作为受害者,我有权享受一下‘贵宾待遇’,哪怕这待遇只是指在角落里的一张破桌子。”
楚清漪无奈地摇了摇头,提着裙摆跟了进去。
客栈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几张桌椅显得摇摇欲坠。掌柜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头,正眯着眼睛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动静也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垂了下去。
苏寂熟门熟路地找了靠墙的一个角落坐下,这里虽然视野不好,但胜在安静,还能顺便观察一下门口的情况。
“小二!上菜!”
苏寂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懒散的劲头。
“来了来了,客官稍候啊!”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后堂走出来一个伙计。这伙计年纪不大,却一脸的不耐烦,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茶壶,见苏寂盯着他看,便把茶壶往桌上一顿,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客官,咱们这儿有什么吃什么,没什么特别推荐的,你们凑合吃点吧。”
苏寂撇了撇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往桌上一拍:“给你小费。我要一碗阳春面,加个荷包蛋,多放葱花。再来一碟酱牛肉,要肥瘦相间的。”
伙计数了数铜板,眉开眼笑地去了:“好嘞!客官您稍坐!”
苏寂看着伙计的背影,转头对楚清漪说道:“你看,这世道,连吃碗面都得看人脸色。刚才要是让王重阳那种‘热血青年’在这儿吃饭,估计能指着那菜说出一大堆‘侠义’、‘民生’的道理来。我就不一样了,我只想填饱肚子,不想填饱那些虚头巴脑的概念。”
楚清漪正在整理随身携带的药箱,闻微微一笑,手中动作未停:“苏寂,你也别总是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不过……”
她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神变得有些凝重,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有没有感觉到?这客栈里,除了我们,还有别的生人气息?”
苏寂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敲着空碗沿,闻动作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状态:“哦?你是说那些闻着味儿来的苍蝇?”
楚清漪点了点头:“周莽虽然武功不高,但他毕竟是黑风寨的主。他在那里发狂般地惨叫,引来了不少人。而且,血影教一直在追杀我,他们的嗅觉可比黑风寨的人灵敏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