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
子时三刻,整个府衙沉入了一天之中最深重的黑暗。
只有内堂方向还亮着一盏孤灯——琼英还在照料邬梨。
药炉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用湿帕子替邬梨擦拭额头的虚汗。
老人昏睡中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呓语,她便会凑近去听,听不清便又退回去,继续守着那炉药。
今夜已是第四晚通宵守候了。
她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下巴也比前几日尖了些。
但那份疲惫中透着的劲儿,却丝毫不减。
终于,药煎好了,她细细地用纱布滤过,一勺一勺喂进邬梨嘴里。
大多数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她耐心地擦掉,再喂,直到大半碗见了底。
邬梨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站起身来时腰背僵得微微发痛。
回到自己房中,侍女已经备好了热水。
她卸下银甲,散了发髻,一具完美无瑕的曼妙身材暴露在空气中。
随即,琼英深吸一口气,抬腿迈入浴桶内。
整个人浸入浴桶时,热水没过肩头,她闭着眼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水汽氤氲中,她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张清的面容。
月白袍子,温润眉眼,低头写方子时那截被烛光照亮的手指……
她猛地睁开眼,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我在想什么……"
她低声自语,耳根又发起热来。
擦干身子换了寝衣,她往床上一倒,连日来的疲惫如山般压上来。
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然而就在半睡半醒之间,张清那张脸又浮了出来——
比白天更清晰,唇角的笑意更温柔。
然后她沉入了梦境。
又是那个熟悉的场景——月华如水,满天星斗,一位白衣仙人踏月而来。
仙人的面容依旧半明半暗,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楚。
温润如玉,含着笑意,就那样看着她。
那面容渐渐清晰起来……
眉是张清的眉,眼是张清的眼,唇角那抹弧度也一模一样。
琼英在梦中不觉有异,只觉得满心欢喜,迎上前去唤了一声:"仙师……"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她的房间窗外,一道黑影正沿着廊柱无声滑落。
那人一身夜行衣,面蒙黑巾,动作轻巧得像一阵风。
他落地后四下一扫,确认无人,便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铜管,管口对准窗纸的缝隙,轻轻一吹——
一缕极淡的烟雾从铜管中飘出,顺着窗纸的缝隙渗入房内。
烟雾无色无味,散入空气中便再也捕捉不到。
黑衣人凝神听了片刻房内的动静,听到琼英梦呓般低低唤了一声"仙师",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收了铜管,转身沿原路退回廊下,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但他消失在院墙拐角的时候,西跨院那间熄了灯的厢房窗户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
武植的脸出现在窗缝后面,月色照在他半边脸上,映出嘴角那抹冷淡的笑意。
他果然没有猜错。
张清在明处扮郎中、博好感,吴用另有人在暗处用迷烟催梦,让琼英夜夜与"仙师"相会。
那白衣仙师的面容本就模糊,再加上迷烟的作用,她自然而然就把张清的模样嵌了进去。
时日一久,张清在她心中便与那仙师合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