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张清刚迈过内堂门槛的脚顿住了,回头看向说话之人。
他目光落在武植那张涂了黄蜡粉的脸上,打量了片刻。
一个其貌不扬的青袍郎中,面容枯黄,看不出底细。
但那双眼睛——张清心里忽然一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寻常走方郎中所该有的。
"这位先生此差矣。"
张清转过身来,面色坦然,唇角挂着一丝不卑不亢的笑意。
"在下行医多年,虽不敢说妙手回春,却也治过不少疑难杂症。“
“将军伤重,我辈医者自当尽力一试。“
“尚未诊脉便诬我为招摇撞骗之徒,未免有失公允。"
武植站在廊下的光影交界处,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摇头:
"公允不公允,不是你嘴上说了算的。“
“我观你手不沾药、行不挟书,这药箱上铜扣锃光瓦亮,分明是新配的行头。”
“一个真正走方的郎中,药箱上哪能没有半点磕碰?"
张清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笑了一声:
"先生倒是观察入微。“
“我这药箱确实新换的,只因前一只在途中被山匪打劫时摔坏了,药石散落一地,只得重新置办。“
“这难道也能成为罪证不成?"
两人你一我一语,气氛渐渐绷紧。
琼英站在堂前,目光在武植和张清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她不是蠢人,这青袍郎中的话虽然尖刻,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新药箱、白净袍子、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鹿皮囊,看着确实不像长年行医之人。
但张清那张脸……
她目光落在张清侧脸上,日光照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她垂下眼,压住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开口道:
"二位先生不必争了。"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将门女子惯有的果决:
"这样罢——我阿爹的伤等不得。你们二人既然都自称有本事,那就各展所长。“
“张先生先治,这位先生在一旁看着。“
“三日为限,谁的方子管用,谁留下。“
“若都没用……我再另寻名医。"
她看向张清:"张先生,请。"
张清躬身一礼,转身进了内堂。
武植也不争辩,只安安静静地跟在后头,在门边寻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定,双手依旧拢在袖中。
他并不急着揭穿张清。
吴用的棋局才刚刚落子,他要看的是整盘棋,不是这一颗子。
内堂里药味浓重。
张清走到榻前,放下药箱,揭开箱盖时动作有些生涩。
他取出脉枕垫在邬梨腕下,三指搭上去——
手指触到那又烫又干枯的皮肤时,他心里忽然一阵发虚。
他哪里会诊脉?
上山落草前虽读过几年书,可读的是经史子集,医书翻都没翻过几页。
此刻指下那沉浮不定的脉象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团乱麻。
他只能硬着头皮装模作样地按了一会儿,面色沉静地收回手,又去查看邬梨肩上的伤处。
绷带解开后那股腐臭味扑鼻而来,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脓水混着血丝往外渗。
张清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干呕出来,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