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到陈留的路，是沈括上任工部主事之后接的第一个大工程。路不长，只有八十里，但很重要。商队从汴梁出发，往东走，经过陈留，到徐州，再到江南。这条路走的人多，走的车也多，路面被压得坑坑洼洼的，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李谷把图纸交给沈括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条路，修好了，百姓能少走半天。”

沈括在工地上待了半个月，没有急着开工。他先沿着路走了一遍，从汴梁走到陈留，又从陈留走回汴梁。八十里路，走了两天。脚上磨出了泡，靴底磨薄了一层。他看见那些坑，那些泥，那些被颠得东倒西歪的马车，心里有了数。路要修多宽，多厚，用什么料，他都想好了。

开工那天，天还没亮，民夫们就到了。几百个人，扛着锄头，挑着筐，从附近的村子里赶来。有人穿着草鞋，有人光着脚，有人带着干粮，有人空着手。沈括站在路边上，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他想起刘老头，想起黄河边上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垒过的石头、夯过的土。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气息，呛得人嗓子发紧。

“沈大人，可以开工了吗？”一个老民夫走过来，手里拿着锄头，脸上全是皱纹。

沈括点点头。“开工。”

民夫们散开去，挖土的挖土，挑石的挑石，夯地的夯地。沈括蹲在路边，看着他们干活。他不催，也不骂，只是看着。有人挖得深了，他说一声；有人夯得浅了，他也说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一个年轻人挑着一担石头走过来，脚下一滑，摔了一跤。石头滚了一地，他的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沈括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疼不疼？”年轻人咬着牙。“不疼。”沈括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给他包扎好。“歇一会儿。”年轻人摇摇头。“不歇。活还没干完。”他站起来，继续挑石头。

沈括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年轻人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步子很稳。他看了很久。

赵明义接了一个新案子。是一个商人和一个官员的案子。商人告官员，说官员欠他银子不还。官员不认，说没欠。卷子上写得很简单，只有几行字。赵明义看了一遍，觉得不对。商人告官员，少见。官员欠商人的银子，更少见。他去找了那个商人。商人四十出头，白白胖胖的，穿着绸缎袍子。他站在堂上，拱了拱手。

“大人，那官员欠我一千两银子，欠了三年了，不还。我告了好几次，官府都不理。请大人为我做主。”

赵明义问：“他为什么欠你银子？”

商人道：“他修宅子，跟我借的。说好了三个月还，三年了，还没还。”

赵明义又问：“有借据吗？”

商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上。“有。这是他亲笔写的。”

赵明义接过借据，看了一遍。借据写得很清楚，某年某月某日，借银子一千两，三个月后归还。下面有官员的签名和手印。赵明义把借据收起来。“你先回去，等我的消息。”

他去找了那个官员。官员五十出头，瘦瘦高高的，穿着半旧的官服。他站在门口，看见赵明义，也不怕。

“大人，我没有借他的银子。那借据是假的。”

赵明义问：“假的？上面有你的签名和手印。”

官员低下头。“签名是我签的，手印也是我按的。但我没有借银子。他骗我。他说有一份文书要我签，我就签了。签完了，他换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借据。我上了当。”

赵明义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要签那份文书？”

官员道：“他说是修路的文书。我是管工程的，修路的文书我经常签，没多想。”

赵明义没有说话。他去找了那个商人，把官员的话说了一遍。商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大人，他胡说。借据是他亲笔写的，银子是他亲手拿的。三年了，他不认账，还诬赖我。”

赵明义看着他。“你说银子是他亲手拿的。拿了多少？什么时候拿的？在哪儿拿的？”

商人愣了一下。“三年前，在他家，一千两。”

赵明义又问：“一千两银子，有多重？用什么装的？谁帮他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