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都来了,挨一顿骂再走吧
陆观海抬起头,看了正襟危坐的程越一眼。
“既然你这么有精神?”
程越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秒,陆观海已经继续说道:“那等会儿把你昨天那盘棋重新摆一遍,我顺便再给你看看。”
程越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只过了一秒,他又十分自然地重新站了起来,顺手整理了一下衣服。
“陆教练辛苦了。”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
说完转身就走,动作一气呵成。
训练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跑得还挺快。”
等其他人陆续离开以后,训练室终于安静下来。
陆观海也没有继续开玩笑,而是低头翻开了面前第一份棋谱。
“林知远。”
林知远立刻坐正了一些。
陆观海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你很会研究对手。”
林知远点了点头。
这本来就是他的优势之一。
无论正式比赛还是平时交流,只要提前知道对手是谁,他一般都会尽可能收集对方近期的棋谱。
喜欢什么布局,什么情况下容易主动,中盘更偏向哪一类处理,甚至一些常见习惯,他都会提前看。
如果准备时间够长。
有时候对手开局刚落下几颗棋,他心里就已经大概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
陆观海却说道:“这是优点,但有时候也会变成问题。”
林知远微微一怔。
陆观海抽出其中一张棋谱,推到他面前。
“这盘,赛前是不是准备过类似局面?”
林知远只看了一眼,就点了点头。
“嗯。”
“所以对方没有按照你预想的方向走以后。”
“接下来十几手,你一直在想办法把局面重新拉回自己熟悉的路线。”
林知远看着棋谱,没有反驳。
因为确实如此。
当时他准备得很充分,甚至提前研究过几个相当有针对性的变化。
结果真正开局以后,对方很早便偏离了他的预想。
从那一刻开始,他虽然还在正常下棋,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怎么重新把局面引回准备范围。
直到中盘以后才彻底放弃。
陆观海看着他。
“赛前准备,是为了让你知道可能发生什么,不是替对手决定他必须怎么下。”
“真坐到棋盘前,对手第一步偏离你的准备,你就得比他更快把准备忘掉。”
林知远沉默了一会儿。
这句话其实不复杂,但对他来说,却刚好点在了问题上。
过了片刻,他才认真点头。
“谢谢陆九段,明白了。”
陆观海没有继续多说,很快翻到下一份。
贺景川。
贺景川。
贺景川原本还坐得挺放松。
等轮到自己以后,立刻稍微坐直了一些。
陆观海看了他一眼。
“你最大的问题,不是喜欢战斗。”
听到这里,贺景川甚至还偷偷松了口气,可下一句很快就落了下来。
“是太相信自己能把所有战斗都处理明白。”
贺景川:“”
这口气松早了。
陆观海伸手点了几个地方。
“这些局部,有必要把棋弄这么复杂吗?”
贺景川顺着看了过去。
一个。
两个。
再到后面那一处。
他自己看了一会儿,表情也逐渐变得有些复杂。
“好像没有。”
“那为什么下?”
贺景川没说话,但答案其实很清楚。
因为他擅长复杂战。
因为棋一旦乱起来,他通常会觉得自己算得比对面清楚。
久而久之,原本只是能力的一部分,慢慢变成了某种习惯。
明明简单处理也没问题。
可他总觉得,把局面搅复杂一点,自己会更舒服。
陆观海淡淡说道:“会打架当然是本事,但不能因为手里有刀,看见什么都想先砍一刀。”
贺景川沉默了几秒,最后也只能老老实实点头。
“知道了。”
最后轮到周砚。
相比前两个人,周砚的棋明显更加厚实,也更加稳健。
陆观海连续翻了几盘。
“你很少把自己放进特别危险的局面。”
周砚想了想。
“陆九段,这应该不算坏事吧?”
“不算。”陆观海点头,“控制风险,本来就是能力。”
说完,他伸手点在其中一个局部。
“但有些机会,本来就需要承担风险。”
“这里,如果你当时直接切断,对面会很难受。”
“可你担心后续自己也会被卷进去,所以最后选择了转换。”
周砚看着那一处,沉默了一会儿。
陆观海问道:“结果呢?”
“双方都舒服。”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陆观海靠回椅背。“你把自己的风险压到最低,很多时候也意味着,你给对面的压力一起压没了。”
周砚若有所思。
几盘棋。
几句话。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理论。
可三个人听完以后,都比刚开始安静了不少。
可三个人听完以后,都比刚开始安静了不少。
他们当然不是第一次复盘。
作为职业棋手,更不可能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
只是很多东西,自己隐约感觉到,和一个真正有经验的人站在旁边直接指出来,完全是两回事。
有些模糊的东西。
一旦被说清楚,再回头看棋谱时,整个问题都会突然变得格外明显。
过了一会儿,贺景川看着面前已经被翻了好几遍的棋谱,神情明显认真了不少。
原本那点挨训后的苦笑,也慢慢变成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
“陆前辈。”
陆观海抬眼看他。
贺景川忍不住笑道:“我们还以为您这两天光顾着带他们,把我们几个给忘了。”
“没想到”他看了看桌上的棋谱。“您还真一直把这事放在心上。”
林知远和周砚也都没有说话。
可神情显然和刚才差不多。
他们这次愿意跟着裴昭从东京跑到东海,本来就不只是为了陪一群高中生下几盘棋。
只是这几天看陆观海一直在忙,他们谁也没主动催。
现在真轮到自己,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高兴。
陆观海端起茶杯,十分平静地喝了一口。
“来都来了,以后有问题也可以找我聊聊。”
“当然。不止围棋。”
三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下一秒,贺景川脸上的笑容一下更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