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野话没说完。
笑僵在脸上。
门口站着秦岳。
穿着件黑色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感冒药。
秦岳呲着个大牙,往顾承野脸上瞅了瞅:“听说某人发烧生病了。哥们来送温暖?咋样,严重吗?”说着就要往里走。
顾承野堵在门口,脸臭得像被谁踩了尾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谁让你来的?”
秦岳被他这副样子弄得一愣。
他认识顾承野二十多年,见过他发脾气的样子,见过他打人的样子,见过他在手术台上冷着脸的样子。
可他没见过顾承野这样。
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嘴唇干裂,脸颊烧得泛红,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整个人裹在一条被子里,像个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难民。
秦岳把烟叼在嘴上,往门框上一靠:“啥意思?哥们这是多管闲事了呗。”
他点着烟,吸了一口,往顾承野脸上吐了个烟圈。
烟呛的顾承野直咳嗽。
他本来就烧得腿软,被这一呛,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一头栽下去。
秦岳见他实在可怜,怕再逗下去把人惹急了到最后还得他担责,便收了玩笑,把药袋子往他手里一塞:“丫头让我来的。说她在昌平别,一时半会赶不过来。”
顾承野顿了半秒。
然后。
顾承野骂声震天响:“放屁!”他拽着秦岳的胳膊,把他拖进主卧,一把拉开窗帘,指着对面六号楼二单元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嗓门又哑又冲:“那踏马叫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秦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四楼那扇窗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拉着,可灯明明开着。秦岳是愣了一愣又愣,反应过来之后跟着叫骂:
“艹,果然,一个被窝里谁不出两种人,不,你俩就不是人,尤其你家那姜芽。这是拿老子当猴耍。”
“老子就是你俩的驴,回回出苦力,回回没工钱。”
顾承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刚骂秦岳时劲儿用大了,这会子脑瓜子嗡嗡响:“你活该。”
秦岳被他这句堵得直翻白眼:“吆吆吆,这就护上了。”他把药往床头柜上一搁,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反正药我给你送到了。爱吃不吃。”摔门走了。
秦岳走到七号楼单元门口,掏出手机,给姜芽发了条语音:“我敲了半天门没开。估计是死里面了。我是没办法了,你自己看着办。”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梧桐树后面躲起来。
上下也就一分钟的事。
六号楼二单元楼道的灯亮了。
从一楼到四楼,一层一层地亮上去,像一条被点着的引线。
然后他看见姜芽从单元门里冲出来。
她穿着那件粉色毛绒兔耳朵睡衣,帽子上的两只长耳朵被风吹得乱甩。她跑得太急,拖鞋掉了一只,她弯腰捡起来,趿拉着继续跑,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月光把她的脸照得白生生的,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秦岳躲在树后面,呲着个大牙,笑得肩膀直抖。他心血来潮,掏出手机,录了一段视频,发给了沈聿。
后面跟了一段语音:“聿啊,你就说这两玩意儿怎么办吧。明明爱得死去活来,还要抵死不相往来。分踏马得分!”
过了有一分钟,沈聿回了一条语音。
只有两个字:“闹腾。”
秦岳叹了口气,跟了条:“那也不能看着他俩一直这样闹腾下去啊。你都不知道野子把自己折磨成啥样了。为了见丫头一面,发烧烧得腿肚子都打战。”
沈聿那头沉默良久
他的声音传过来,低沉又有劲:“解铃还须系铃人。贺峙那厮快要扛不住了。只要找到当年的直接证据,鹿阿姨那头,就再也没有理由管野子跟丫头了。”
秦岳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姜芽冲进七号楼单元门。
他靠在梧桐树干上,仰头看着七号楼二楼那扇窗。
灯亮了。
又灭了。
想起顾承野刚才站在窗帘后面指着对面窗户的样子,想起姜芽穿着兔子睡衣跑出来的样子,想起沈聿说的那句话。
秦岳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火光在夜风里跳了一下,照出他半张脸。
他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