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云季一时怔怔地站住了。
禄安撑着伞快步迎上来,将伞沿往前倾了倾,替他挡住漫天飞雪。
“陛下,回宣政殿么?”
晏云季收回目光,垂眼看着自己衣襟上那几滴还没来得及干透的药渍。
“去崇圣殿。”
拓跋淮无隔着半开的门缝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手中转动的黑子终于“啪”地一声落到棋盘上。
……
崇圣殿内灯火昏昏。
殿中正中央悬着先帝的画像,墨笔勾出那张与晏沉有五分相似的脸。
眉眼锐利,眸色寂凉。
晏云季看了一会儿,才伸手从香筒中抽出一炷香,凑到长明灯上。
香头慢慢亮起一点猩红。
“父皇啊,你若能看到今日种种,想必也对我这个儿子很失望吧?”
他自嘲地笑起来,“你辛辛苦苦争来抢来的江山,我根本守不住。”
“比心计比手段比民心,我没一样能比得过晏沉,如今还被拓跋淮无那蛮夷腌臜当狗一样耍得团团转。”
“你说说看,皇帝做成我这窝囊样子的,是不是也算前无古人了?”
他停了停,喉结滚了一下。
“可这又怪谁呢?”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柱香,火光明灭间,眉眼也陷在在光影中忽深忽浅。
“怪你啊,父皇。”
他抬手将那柱香慢慢举高,凑到画像前,对准心口位置将香头按上去。
香火“刺啦”灼上绢面。
绢帛被烫出一个焦黑的点,火痕一点点从中心向四周洇开,绢面微微卷曲,露出底下另一层泛黄的底纸。
他没有松手,反而又用力按了按,让那点暗红一点一点地往纸面深处钻。
“你好好的富贵王爷不做,非要去争、去抢这皇位,抢到了没几天又撒手死了,把这破位置丢给我。”
他咬牙切齿地拔高声音。
“我不想!”
“我不愿!”
“我斗不过!”
他话音越来越急,嘶喊出最后几个字后,将香“啪”地摔在地上。
火星溅了满地,又迅速黯下。
晏云季双膝一软,颓丧地跪倒在地,两手撑在冰冷的金砖上,肩背剧烈起伏着,眼泪也终于滚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每一天都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声音被泪水泡得发哑。
“我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那些人跪着山呼万岁,可我知道他们心里都瞧不上我,觉得我比不上晏沉。”
“每一天我都是在噩梦里惊醒的,要么梦到你指着鼻子骂我没用,要么梦到晏沉一剑刺透我的心口……”
“我睁开眼都要先摸摸自己身上有没有血……才敢接着活下去。”
他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地面痛声呜咽,直到哭到气力耗尽,哭声才慢慢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我真恨死了这个皇位……”
良久后才又抬头。
视线从画像心口那道焦黑的洞口移开,落在先帝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上。
“不过父皇……”
“你倒也不必再操心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撑着供案慢慢站起来,膝盖发软地一晃又站稳。
“这一次,我终于要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