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帅,典禄山如此倒行逆施,又这般不把北庭、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他,究竟是仗着什么?”
“仗着什么?”
李庆安苦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尽是苍凉。
“他能仗着什么?无非是,眼下的皇上,还动不得他罢了。”
“皇上需要河东那支能打的强军,替朝廷镇着北面、盯着诸镇。”
“典禄山,也需要朝廷给的名分、给的旌节,名正顺地坐拥河东节镇。”
“一个要用刀,一个要名分,两下里,是谁也离不得谁。”
李庆安看着唐舜,一字字说得透彻。
“你心里,或许觉得皇上圣明,怎会用典禄山这等名节有亏、恶名昭著的人,岂非自损圣德?”
“可你别忘了,南边那几个节镇,杀兄屠弟、淫母辱姑等等,比之典禄山,怕是还要不如!”
“两害相权,取其轻,朝廷这盘棋,烂子太多,皇上也只能先拣那还使得动的刀,握在手里。”
“况且……”
老节帅话锋一收,伸出两只手,在面前虚虚一架,像是摆一座天平。
“皇上在位一日,便一日不会容河东把手伸进北庭,可反过来,他也一样,不会准北庭提兵去打河东。”
“他要的,是诸镇彼此牵制,谁也别想一口吃了谁,谁也别想一家坐大。”
“你灵州与河东,琉璃也好,状纸也罢,千匹战马、几万石粮,这点你来我往的小打小闹,皇上隔着千里,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理会。”
“可若是哪一天,北庭与河东真刀真枪火并起来,藩镇失衡,后院失火。”
李庆安的手,重重往下一压,“那是皇上,绝不愿意看到的。”
唐舜静静听完,徐徐颔首。
“下官明白了。”
“这天底下,说到底,无非‘利益’二字。”
他望着长街上来往的行人,“皇上用典禄山,不是瞧不出他的恶,是眼下,还离不了他这把刀。”
“单纯的忠奸、好坏,原就论不清这天下事。”
唐舜两世为人,早不是非黑即白的毛头小子了。
这一层,他懂。
李庆安闻,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子里那点担忧,倒散去了几分。
他看得出来,唐舜这几句话,不是敷衍,是真的通透了。
就在唐舜还要再问,既要防典禄山、又不能主动与河东开战,这盘棋究竟该往何处落子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碎了市井的安宁。
一骑快马自北门方向绝尘而来,马上驿卒浑身尘土、面色惨白。
他连滚带翻地下了马,“扑通”跪倒在长街当央,双手高高举起一封插着羽毛的急递。
“北庭军前急报!八百里加急,请节帅亲启!”
满街刚刚回暖的人声,刹那间,又静了下去。
李庆安眼皮一跳,接过急报,就着街旁拆开。
信才看了两行,李庆安那张被一锅羊汤熨热了的脸,骤然变色,捏着信纸的手,青筋一根根绷起。
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来得,好快!”
唐舜心头一沉:“节帅,出了何事?”
李庆安没有立刻答话,只把那封急报,反手递了过来,喉咙里像压着一捧砂石。
“你自己看。”
“西域的日逐王,与右蠡王,又合兵了。”
唐舜接过信纸,目光急速扫下,瞳孔,一点点收缩。
“这一次,他们又是老样子,合在一处,直扑大同。”
大同!
唐舜握着信纸的手,骤然收紧。
“他们要夺回两样东西。”
李庆安转过身,望向西方,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长街的青石板上。
“一样,是如今供在大同的,祭天金人。”
“另一样,是你从赤谷王庭擒回来、如今押在大同的,匈奴贵族。”
“赤谷那一战的血账,”老节帅的目光森冷如刀,“匈奴人,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