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汤饼见了底,李庆安把那只豁口粗碗搁回矮桌,却没有急着起身,只望着满街重新活络起来的烟火,忽然长长一叹。
“唐舜啊唐舜。”
“你在灵州这几个月,干得风生水起,可朝廷那边的事,你未必知晓。”
唐舜给他续上半碗热汤:“节帅请讲。”
“你在灵州杀官的事。”
李庆安看着碗里晃动的汤影,“这一冬,可把本帅那座节度府,折腾得够呛。”
唐舜舀汤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自然知道李庆安说的是什么。
“那可都是朝廷在册、吏部挂名的命官。”
李庆安伸出一根指头,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你说杀就杀,弹章、问罪的文书,雪片一样往北庭递。”
“本帅今日替你压一道,明日又来十道。”
“这一冬,本帅别的没干,光替你这个杀官的刺史,跟长安、跟朝中那些人,打嘴仗了。”
唐舜讪讪一笑,拱手道:“让节帅替下官担了这许多干系,下官……惭愧。”
“惭愧倒不必。”李庆安摆了摆手,“那几颗脑袋,本帅看过卷宗,个个该杀,你杀得不冤。”
“可该杀,也轮不到你一个刺史说砍就砍,这便是朝廷的规矩。”
他抬眼看向唐舜,眼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复杂。
“好在,这场大雪,替你挡了一灾。”
“道路一封,文书往来动辄两三个月,那些要拿你问罪的折子,想快也快不起来。”
“本帅正好拖着、缓着,一拖,便拖到了开春。”
“如今雪化了,路通了,你的政绩也一桩桩摆上了台面,百姓没饿死,府库有了银,城池在修,商旅云集。”
李庆安端起碗,将半碗羊汤一饮而尽,“本帅再把你这灵州的实情往长安一报,那些揪着‘杀官’二字不放的人,便也没了下嘴的地方。”
最后这一句,说得云淡风轻。
“工坊也好,大营也罢,别的,本帅就不看了。”
李庆安放下碗,“你是个稳重的,秀水、赤谷两仗,本帅看在眼里。”
“府门前你那一番谋划,本帅也听在耳里,你办事,本帅放心。”
“只是有一桩。”
老节帅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剩他们二人能闻。
“典禄山那个人,你,给本帅时时刻刻防着,半分也松懈不得!”
唐舜神色一正:“节帅为何忽然……”
“你只当他是个跋扈的强藩,是个逐利的胖子。”
李庆安打断他,喉头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连他这等见惯了尸山血海的老将,说出下面的话时,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本帅告诉你,此人,有两样最爱的吃食,一曰‘娃娃菜’,一曰‘煲仔饭’,几乎顿顿不离口。”
“你莫要往那寻常菜蔬上想。”
“本帅只说一句,这个人,已经不能再用一个‘人’字,去掂量了。”
唐舜先是一怔。
娃娃菜,煲仔饭。
这两个名字,他太熟了。
熟到在他来的那个世道,不过是市井酒楼里两道再寻常不过的菜式,清淡,温热,登得上寻常人家的饭桌。
可只一瞬,一股寒气,便从他的后脊梁直冲天灵盖,胃里那半碗热汤,险些当场翻涌上来。
他骤然想起,这里,不是他来的那个世道。
这年头,典禄山案上那一盘“娃娃菜”,里头炒的,是娃娃。
那一锅“煲仔饭”,饭底下埋着的,是幼崽!
唐舜只觉一阵说不出的恶心,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杀过人,见过尸山血海,见过下坡村那满屋子的尸首。
可匈奴人,是明刀明枪地杀,是马上的禽兽,或许也有虐杀之举,但毕竟是北地野人。
典禄山,实打实的中原节度,却把尚在襁褓、垂髫的孩子,做成席面上的菜。
还要冠上这么一个温香软玉、叫人食指大动的名儿,一口一口,吃得心安理得。
这,已经不是“残暴”两个字能装得下的了。
难怪北地私下里,都管河东那支骄兵叫“吃人军”。
唐舜压下胸口那股翻涌,沉默了几息,终究还是问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