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当夜就去了城南。
旧车站在城南的边上,早就不发车了。
站前的广场铺着水泥,水泥裂了缝,缝里长着草。
候车棚还在。
棚顶是铁的,一半生了锈。
棚里的灯只亮一半,亮的那一半照着一排座椅。
座椅是长条的,五排。
沈夜在棚子外面站了一会儿,先看人。
第一排空着。
第三排的尽头有一个睡着的老人。
第五排摆着几个纸箱。
第二排的中间坐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女人。
她穿一件旧夹克,颜色说不清是灰还是绿。
脚边放着一只布包,包口朝上。
她手里捏着一本巴掌大的簿子。
簿子的封面是硬的,边上磨起了毛。
沈夜走过去。
他没有马上坐,先站在她侧前方。
他说:“是你写的信。”
她说:“信不是我写的。”
她说:“我只是数。”
她把簿子翻开,翻了很久,翻到一页。
那一页上是一列日期。
日期后面跟着数字。
最下面一行是今天的日期。
日期后面写着沈夜两个字。
沈夜看着那一行,站得很直。
他说:“你从哪一年开始数的。”
她说:“从你第一次改的时候。”
她把笔拿出来。
笔是一支很短的铅笔,笔杆上有一圈被手磨亮的地方。
她说:“我念,你听。”
她开始数。
第一个日期,她念出来,手指在簿子上点了一下。
第二个日期,她念出来,手指又点一下。
她念的每一个日期,沈夜都能对上。
有的日子他记得很清,是那一天他动了规则里的一处漏洞。
有的日子他记得很糊,只记得当时手心里全是汗。
她一共念了九个。
念完,她把铅笔横在簿子上。
她说:“九次。”
她说:“按守则派的规矩,改规则的人,每一次都要抵一次命。”
她说:“这九次里,我已经在簿子上给你抵过六次。”
沈夜说:“抵命是什么意思。”
她说:“一层算一次,替你把那一层里该落的东西接走。”
沈夜在心里算了一遍。
九次改规则。
六次已经被人接走。
剩下三次还没有人接。
他没有先问那三次。
他先问的是别的。
他说:“你冷不冷。”
她说:“不冷。”
沈夜问这句是为了听她的口气。
她的口气很平,平到像在读一份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又看她的人。
她的头发在耳后夹着,夹子是很普通的铁夹。
她的手放在簿子上,手背上有几块很浅的斑。
她的手指不长,指腹上有一层洗不掉的淡灰。
中指侧面有一小块硬皮,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她的脚尖在地上略略动着,点的是候车棚里那道裂缝。
她坐的位置是第二排的正中,坐得笔直。
背包的开口朝上,包里露出簿子的角和一支笔。
她身上没有多余的东西。
沈夜说:“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她说:“按你的时间算,两个钟头。”
沈夜说:“按你的时间算呢。”
她说:“我没有等。”
她说完这一句,把簿子往腿上按了按。
沈夜把这句话记住。
她说没有等。
意思是她到的时候,他总会到。
他又问:“你改过规则吗。”
她说:“不改。”
沈夜说:“一次都没有。”
她说:“一次都没有。”
沈夜说:“那你站在哪一边。”
她说:“数不是站,是记。”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把沈夜卡了一下。
一个只记的人,站在哪一边都不算站。
他又问了一件别的事。
他说:“数错的人被换成什么。”
她抬起眼看他。
她说:“被换成一个数。”
沈夜说:“哪个数。”
她说:“簿子上空出来的那一格。”
她说完,把簿子翻开给他看。
簿子里的某一页确实空着一行。
那一行的日期有,数字空着。
空着的那一格,笔画的压痕还在。
有人在那格里写过东西,又被擦掉了。
沈夜看着那一格,没有伸手。
他把这一件事记下来。
他见过一个人被换成名字,没见过人被换成一个数。
他把这个新东西放进脑子最前面的位置。
零号站在三步以外,一直没有说话。
林小雪站在更靠外的位置,看的是候车棚里那盏只亮一半的灯。
沈夜把椅子上的灰按了一下。
灰是旧的,没人坐过。
第二排那一片,只有她坐的那一格是干净的。
他说:“你凭什么替别人记。”
她把簿子合上一半,又打开。
她说:“规则不变,记数不变,谁来记都一样。”
她说:“我不记,也会有别人记。”
沈夜说:“那你自己算不算人。”
她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一句。
沈夜把簿子往前推了半寸。
他说:“借我看一页。”
她把簿子递过来。
沈夜翻了三页。
三页上全是日期和数字。
每一行只有两栏。
一栏是日子,一栏是次数。
没有别的栏。
没有为什么,没有改的是哪一条,也没有改完之后有谁活下来。
他把簿子还回去。
他说:“你这本册子算不出一个完整的数。”
她说:“怎么算不出。”
沈夜说:“你只记了改的次数。”
他说:“你没记为什么改。”
他说:“也没记改完之后救下的人。”
他说:“一栏的账,是一个开了口的口袋,进去的东西都掉出去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簿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簿子合上,放回腿上。
她说:“守则派不算这个数。”
她说:“可是有人算。”
沈夜说:“谁算。”
她说:“算的人不去改,也不去拦。”
沈夜把这句话记下来。
他说:“你还替谁数过。”
她说:“替很多人。”
沈夜说:“那三方是哪些。”
她抬起眼皮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