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门后面的通道比沈夜想的要长。
门框的横木离他头顶不到一寸,他低着头走进去。
通道里没有灯座,光从砖缝里透出来。
砖缝很细,光也很细,凑到一起,刚好照见脚前的一步。
零号走在中间,林小雪走在最后。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在窄通道里被压得很扁。
走了大概二十来步,前面开了。
开出来的是登记处回廊的另一头。
沈夜一眼就认出来了。
同样的砖,同样的檐口,同样的窗口位置。
只是方向反过来了。
他们进登记处那次是从东头进的,这一回是从西头出来的。
回廊两边空着,柜台后面没有人。
柜台上的册子合着,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朝外。
沈夜先看墙。
墙上贴着的一张纸边已经发黄,四个角都翘起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出这一层,要把从这里借走的东西登记归还。
他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的是意思,第二遍读的是漏洞,第三遍读的是这行字没有写出来的东西。
这行字只说了两件事。
一件是从这里借走的东西。
一件是登记归还。
它没说谁借的,没说借多久,更没说没归还该怎么办。
凡是留空的条款,都是能动手脚的地方。
他先清点这间回廊里多出来的东西。
柜台上的册子有三本,摞在一起,布面磨得发白。
他把三本册子一本一本翻开看。
第一本的记录到某一页就断了,断口很整齐,是被裁走的。
第二本的记录一直写到末页,没有一笔归还。
第三本还是新的,纸面很挺,一个字也没有写。
他把这三本摆回原位,位置一丝不差。
他翻的时候留意了页边的指纹。
第一本的页边上有一圈黑的指印,指印压在裁走那一页的前两页上。
指印压在那里,说明裁页的人是从后往前找的。
找到那一页,出手,收手。
第二本的指印很浅,几乎没有。
第三本没有指印。
三本册子的新旧不一样,用的人也不一样。
柜台后面的墙上有几排挂钉。
挂钉上原本该挂钥匙或者牌子,现在只剩钉子,钉子底下留着一圈浅色的空印。
空印的形状是长方的,比一本书长。
那里原本挂着的东西,比册子大,比册子薄。
他没有在这上面多花时间。
他往窗口走。
窗口的帘子拉着,帘子下面露出一线外面的黑。
黑里没有风,没有声音,也没有灯。
他试着推了一下窗框。
窗框是钉死的。
钉子的头朝里,钉得歪,最后一颗钉子没有拧到底,留出半指的余量。
沈夜看着那颗钉子。
钉歪了,说明钉的人着急。
钉不到底,说明钉的人最后放弃了那一下。
他记住这个细节,退回柜台。
他重新看那面架子。
架子上摆的东西都有编号。
编号是五位数。
五位数的前两位被刮掉了,刮痕是斜的,从左下往右上。
刮痕的角度和划名字的手势一样。
有人不想让人顺着编号找到物件的来处。
他把这一点记下。
他要找的是归还记录。
按墙上的规矩,借走的东西要登记归还。
登记的意思是有借有还,有借有还就该有记录。
他翻遍了三本册子,没有找到一栏写着归还。
一栏都没有。
连格式都没有。
他明白了这一处的用法。
这里的规矩只管借,不管还。
规矩上写归还两个字,是为了让人以为可以还。
林小雪在旁边看着架子上那半张照片。
她说:“照片撕得很直。”
沈夜说:“撕直的人手稳,心也稳。”
林小雪说:“也可能他撕的时候先用了尺子。”
沈夜说:“用了尺子,说明他早就想好要撕成两半。”
他说:“分东西之前先量好边,是打算各留一半。”
零号站在玩具车前面。
她看了一会儿那辆缺了一个轮子的车。
她说:“这车我在什么地方见过。”
沈夜说:“在哪里。”
零号说:“想不起来。”
她说:“我记得轮子的事,记不得车。”
沈夜注意到她说的是轮子先丢的。
玩具车缺的是左前轮。
左前轮是推车的时候最先吃力的那一个。
一件玩具用到轮子掉,说明有人长期推着它走。
他把这三样东西在心里的位置摆开。
工牌、玩具车、半张照片。
三样东西的主人都不一样。
一件是上班的人的。
一件是小孩子的。
一件是被分了一半的。
三件东西在架子上排成一列,像三个没人来取的名字。
他把这一条记下来,没有动架子上的任何一样东西。
他往回廊尽头看。
尽头有一面木架,三层。
架子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摆得像给人看的。
第一层放着一部工牌,塑料套磨花了,照片那面朝下。
第二层放着一辆玩具车,四个轮子里缺了一个。
第三层放着半张照片,撕口很直,像是用尺子比着撕下来的。
第三层最右边别着一枚发卡。
发卡是黑的,蝴蝶结的形状,结打得很紧。
沈夜看见这枚发卡,先看了一眼零号。
零号头上那枚,结的打法一模一样。
他没有说话,把目光收回架子上。
他开始清点自己身上的东西。
第一件是回收的碎片。
碎片已经登记入册,登记那一页是他亲手写的,入了册就算清。
第二件是陈远给他的登记页残片。
残片是陈远主动交到他手里的。
按这里的规矩,主动交付的东西不算借。
第三件是零号那格上被记的三个字。
待注销。
沈夜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拆开。
待注销的是零号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