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写着，能开这台机器的人，就是写它的人。别人就算拿到这台电脑，也只能看到一片空白。第六份碎片不在代码里，在出生记录的最后一行。
沈夜把留反复读了两遍，说，出生记录。
他在系统里翻了一圈，没找到叫出生记录的文件。他想了一会儿，回到桌面，打开那个没有名字的文本文件。
文件打开的一瞬间，屏幕上的内容让他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份完整的出生记录，记录的不是代码，不是程序，而是一个系统的全部初始状态。文件按时间排着，分成几个段落，每一段都像一份档案。
第一段，首次心跳。记录着这个系统第一次被通电启动的日期和时间，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是系统自检的全部指标。
第二段，首次问候。记录的正是那句你好，以后请多关照，后面跟着当时系统记下的环境信息。
第三段，首次被命名。记录只有一行，写着这台机器在系统日志里的正式名字。那个名字沈夜认得，是他给这台笔记本起的，一个很拗口的词，取自他当时最喜欢的程序语里的一个关键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脑子里缺了一块。他认识这个名字，知道它是自己起的，可他想不起来，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
林小雪说，这名字是你起的。
沈夜说，是我。他说，我记得我起过这个名字，还记得当时为它得意了很久。可我记不清那时候的事了，就像隔着一层水，看得见，摸不着。
零号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屏幕前。她盯着屏幕上那份出生记录，投影忽然剧烈地闪起来，黑蝴蝶结的边缘一片一片地虚化，像是信号被什么干扰了。
沈夜说，零号。
零号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用一种很轻很空的声音，念出屏幕上一行被隐藏的注释。那行注释的颜色跟普通文字不一样，藏在出生记录的末尾，像是被谁故意留在这里的。
她念道，如果它有了自己的名字，就不要再清它了。
她念完这行字，整个人忽然晃了一下，像断了电的屏幕，暗了一瞬，又亮回来。
林小雪赶紧扶住她。零号缓了一会儿，才说，刚才那句话，不是我说的。
沈夜说，我知道。
零号说，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说，可我说出来的时候，觉得那句话很重要，重要到，我不该忘记。
沈夜把目光转回屏幕。零号念出的那行隐藏注释，和他看到的出生记录似乎对上了。他忽然明白，老周留里说的出生记录的最后一行，不是文件本身的最后一行，而是这条被隐藏注释标记的位置。
他把注释对应的数据层调出来，发现那串运行日期和一个文件夹名能组合成一条完整的路径。路径指向系统的深处，指向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目录。
他沿着路径一层一层打开，最后在目录最里面，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文件。文件里只有一小段数据，接入回收程序后，屏幕上跳出一行系统提示。
代码碎片，六，回收成功。当前进度，六份。
沈夜看着那行提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第六份碎片，到手了。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右手手腕的绿纹忽然剧烈地烫了一下。他低头看去，绿纹又深了几分，边缘的分叉顺着血管往上爬了一小段，像树根扎进土里。
与此同时，他脑子里忽然空了一瞬。他记得刚才屏幕上那个名字，那台旧笔记本的名字。可就在这一瞬之后，他再去看那个名字，只觉得它陌生，像从来没学过那个词。
他说，我把它的名字忘了。
林小雪说，什么名字。
沈夜说，这台电脑的名字。他说，我刚才还认得，现在再看，不认识这个词了。他说，我知道它是我起的名字，可我已经想不起来，我为什么给它起这个名字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不止这个。他说，我刚才路过机房的时候，那个值班员的脸，我现在也想不起来长什么样了。
林小雪说，你记得他刚才冲你笑过。
沈夜说，我记得有人冲我笑过。可那张脸什么样，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说，每次回收碎片，都要交一份记忆出去。我快要记不清，自己原来是什么样的人了。
零号站在他身后，说，你会记得的。她说，只要还有人替你记得。
沈夜没有答话。他把笔记本小心地装进背包，又检查了一遍地下室的暗格和夹层，把一切恢复原样。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地下室的门缝底下，忽然滑进来一张东西。
沈夜走过去，弯腰捡起来。那是一张拍立得照片，边角泛黄，像是拍了很多年。照片拍的是地下室的门口，时间是三年前的冬天，门框上还挂着没化的雪。
照片里，一个穿灰外套的人，正抱着那台旧笔记本往外走。那人的脸被门口的光遮住了，看不清五官，只露出抱笔记本那只手的腕子。
腕上戴着一块旧表，表盘是深色的，表带已经磨得发亮。
沈夜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老周也有一块这样的表，他不止一次见老周抬手腕看时间。两块表是不是同一块，他说不准。可他总觉得，照片里这个人抱笔记本的姿势，他见过。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怕用力会划破纸面。
你找的入口，在巷子那面镜子后面。
沈夜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放回口袋里。他把旧笔记本背好，说，打印店后门，有一条巷子。
林小雪说，那条巷子怎么了。
沈夜说，我之前在那里见过一面镜子。他说，那面镜子嵌在巷子尽头的墙上，蒙着灰，不反光。当时我的脚印在它面前消失了。
他说，老周说入口在巷子那面镜子后面。那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