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沉默了许久。
院子里的药香随风飘散,日光斜斜地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八十三岁的老人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像。
江阳没有催促,就那么站着等。
他知道孙思邈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东西。
毕竟一个在深山里隐居了几十年的老人,突然有人跑来跟他说要建医学院,要改变天下,换谁都得缓一缓。
“孙行。”孙思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正在地上画圈圈的小男孩抬起头,“爹?”
“去搬个凳子来。”
孙行哦了一声,撒腿跑进屋里,拖了个小木凳出来,放在江阳面前。
江阳心里一动。
搬凳子,就是要坐下来聊的意思。
这老头子动心了。
“坐吧。”孙思邈抬了抬手。
江阳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低头看了眼蓉蓉,小丫头正好奇地盯着孙行,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互相打量着。
“蓉蓉,跟小哥哥去玩吧。”江阳摸了摸她的脑袋。
蓉蓉歪着头看了看孙行,又看了看江阳,“哥哥你不走吧?”
“不走,就在这坐着。”
蓉蓉这才放了心,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冲孙行笑,“你叫什么呀?”
“孙行。”
“我叫蓉蓉!你家有蚂蚱吗?我在洋州抓过好多蚂蚱!”
孙行眨了眨眼,被这小丫头的热情搞得有点懵,但还是点了点头,“山上蚂蚱多得很。”
“走走走!”蓉蓉一把拽住孙行的手,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拉着人就往院子外头跑。
孙思邈看着蓉蓉的背影,问了一句:“你女儿?”
“我妹妹。”江阳摇了摇头,“我还没成婚呢,就这么一个妹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带她出来透透气。”
孙思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江阳倒了一碗。
江阳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碗,没有再说医学院的事,而是直接问了一句:“孙老,您为何这么抗拒入朝?”
孙思邈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茶,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浮动的茶叶,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老夫年轻的时候,在北周做过官。”
“那时候老夫也跟你一样,一腔热血,觉得自己学了一身本事,总该为天下百姓做点什么。”孙思邈的声音平淡,但那平淡底下压着几十年的失望。
“结果进了官场才发现,那些坐在高堂上的人,嘴巴里说的全是为国为民,手底下做的全是争权夺利。”
“今天这个派系跟那个派系斗,明天那个世家跟这个世家抢。百姓的死活?没人在乎。”
“朝堂上吵来吵去,吵的全是谁的官大谁的权重,真正关乎百姓生计的事,一件都议不下来。”
孙思邈搁下茶碗,摇了摇头。
“老夫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几年,什么都改变不了。后来想明白了,既然改变不了朝堂,不如回来救几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病人。”
江阳听完,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