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当御药院内侍承安低声回道,“回官家,皇城司逻卒走访,才摸清脉络。钱款入户部度支司库房,尚未下发工部,便少了一部分。”
“再由工部屯田、虞部二司经手,又抽走一部分。款项层层下发,主事官吏寻市井牙人,将工程分段转包给民间作坊与包工头目。”
不用他说,赵昊便接过话头,冷笑道,“这便是层层转包,本来朝廷拨的是上等松木、精熟石灰、大块石炭,到了包工商手中,为求牟利,便以次充好。良木换成弯曲杂木,石灰掺大量黄土,石炭混进煤矸石。”
“料物名义如数运至工地,实则质料低劣,炼铁高炉的基座用料偷工减料,难怪将作监的匠人屡屡抱怨物料不合苏公定下的规制。看上去账面上钱物都到了,可实物却早已大打折扣。”
“上截银钱,下掺劣料,中间转手之人个个分润,账册改得严丝合缝,若只看公文,谁也看不出其中贪蠹。”
“账做的这么好看,他们是看不起朕,觉得朕好糊弄吗?”说到最后,赵昊眼珠已经有些红了。
妈的,这帮蠢货,就算没有禁军这档子事,真当他赵官家是傻子?
“这还不够,还不够!”
赵昊放下账本,“承安,令皇城司继续探查开封府石炭场、竹木务,核对自春至今,发往京郊炼铁厂的石炭、薪木实际出库数目。”
“不必拘于官账,去问仓吏、车户、脚夫、漕运牙侩,记清每一批货物何时出库,车马多少,运往何处。以实存物料,对照户部拨付的定额,便能算出中间被侵吞的份额。”
“朕倒要看看,他们吃了多少!”
“奴婢遵命!”
承安领旨,当即退下传命。
此后十余日,皇城司不分昼夜,分作数路,一路赴石炭务,调取仓门的出库牌历,询问轮值仓官、守仓兵士。
一路寻访汴河码头的车户、搬运脚夫,记录运往铁厂的车辆运载多寡。还有逻卒乔装成商贩,接触转包的行头、作坊主,旁敲侧击打探实付工钱与料价。
其间不断有密札送入福宁殿,皆用青色封袋,不经外朝,直呈御览。赵昊常常处理完日间朝会,入夜之后仍留在殿内,对着官账、实地访查记录两相比对,灯下反复核算。窗外风雪时落,殿中烛火摇曳,案上堆积的文卷越摞越高。
十一月下旬,大雪初停,皇城司承安将最终查勘密报送入宫中。
福宁殿内,烛火高照,赵昊命人将几份文书摊开在一处。一边是户部、工部向上呈报的物料拨付总数,一边是石炭务、竹木务仓门牌历,再叠加车夫牙侩口述折算的实际运抵工地的物料。
两相相较,石炭、木料、建材,实到不足官账所载七成。现钱交子经过层层截留转包,真正用在工事之上,不过六成出头,余下三四成,被户部度支、工部相关官吏,连同转包的牙行头目,合伙贪墨瓜分。
入内内侍都知张成站在一旁,看完密报,气息微滞,小心翼翼的禀告,“官家,这般算来,前后侵吞的钱粮,为数甚巨。牵涉户部度支司数名主事、工部虞部、屯田司的判官,还有数名管仓的使臣,牵连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