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极其浓郁、醇厚,甚至带着一丝大豆发酵特有微酸味的酱香,瞬间在仓库里弥漫开来。这味道不如现代工业酱油那么具有侵略性,但却极其深邃,像是一坛上了年头的老酒。
“这是您在忙着造炮的时候,我带着几个大宋的老酱人,用汴京城外最好的本土大豆,守着瓦缸,足足晒了两个伏天、酿了整整两年的酱油!”
王德发骄傲地拍着陶缸的边缘,随后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清单,拍在李得闲面前。
“不光是酱油!没有了您带过来的工业凝固剂,我们就用本土的熟石膏和苦卤水点豆腐,照样白嫩滑口;没有了味精和鸡精,我们就用干香菇、海带和老母鸡慢火熬成干粉,再用天然的八角、桂皮、丁香调配成复合香料!”
王德发指着那张清单,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侯爷,我老王敢打包票。这单子上的每一项,也许都不如您‘仙界’拿来的东西那么方便、那么完美。它们发酵的时间长,出成率低,火候难以掌控……”
“但,这单子上的每一项,都是咱们大宋这片土地上自己长出来的!只要地里还长黄豆,只要海边还能熬盐,哪怕一千年、一万年,这些手艺,都能在大宋永续地传下去!”
李得闲看着那张清单,又看了看王德发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在焦虑现代物资断绝后的“技术降级”,却忽略了这个时代的人,在被逼到绝境时所能爆发出的、生生不息的创造力。
没有了现代的拐杖,大宋才真正学会了用自己的双腿走路。
李得闲走到那个大陶缸前。
他拿起旁边的一把木勺,从缸底舀起一勺深红透亮的酱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浓郁的咸香瞬间在舌尖炸开。它没有现代味精那种单一且极致的鲜甜感,但随着唾液的溶解,一种混合着阳光、时间与大豆本身生命力的复合滋味,在口腔里层层叠叠地绽放开来。
这是属于宣和八年,大宋秋天的味道。
李得闲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城外金黄色的麦浪,看到了作坊里挥汗如雨的工匠,看到了一个终于挣脱了对“神仙”的依赖、开始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文明的坚韧帝国。
良久,李得闲睁开眼,看着王德发,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释然的微笑。
他放下木勺,轻声说了一句:
“比味精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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