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山峡谷的硝烟已经渐渐散去，但那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火药味，却久久盘旋在绝壁之间。

温如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尸山血海中。在前线，他亲眼目睹了横山伏击战的全过程。他那双握惯了金算盘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攥着一支钢笔。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有好几次都忍不住扶着岩石干呕，但他依然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去看清这场胜利背后残忍的底色。

在打扫战场的人群中，温如玉的目光落在一个年轻的士兵身上。

那是一个渤海族青年。他没有去扒死人身上的财物，而是木然地站在一具被打烂了半边身子的金军将领尸体旁。温如玉走过去，看到那具尸体上的腰牌，是个金军的百户长。

“他……他以前是我们那片草场的监工。”渤海青年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他左手死死攥着那面已经被硝烟熏黑的大宋战旗，右手还保持着端枪的姿势，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杀了我爹，抢了我妹妹……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杀不了那些穿着铁王八壳的恶魔。”

青年慢慢蹲下身子，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散发着枪油味的太虚火枪。突然地，他丢下枪，双手捂住脸，在这具仇人的尸体旁，像个孩子一样凄厉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了整整半个时辰。哭声中交织着复仇的快感、失去亲人的绝望，以及在乱世中宛如草芥般的悲凉。

温如玉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没有去安慰，因为他知道，任何语在这样的眼泪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营帐。

营帐角落里，放着一台从汴京带来的、用熟牛皮包裹的太虚手摇印刷机。

温如玉铺开稿纸，拧开钢笔。他没有像那些随军的文官一样，去写什么“王师天威”、“李将军用兵如神”的宏大赞歌，而是记录了这个普通渤海族士兵的故事。

他的笔尖，沉重地落在了纸上。他记下了横山的风，记下了火枪撕裂血肉的声音，记下了那个渤海青年左手的大宋旗帜、右手的火枪，以及那半个时辰的眼泪。

这篇文章的名字，叫做《北征纪事·第一期》。

伴随着手摇印刷机“嘎吱嘎吱”的运转声，温如玉一口气印出了五百份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战地报纸，随后将它们随同送粮的空车一起发往汴京。

北方的天气，冷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距离横山大捷仅仅过去半个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便席卷了燕赵大地。气温骤降到了恐怖的零下二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