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行街的夜市依旧喧嚣,但温如玉的世界此刻只有那一筐红彤彤的“红云果”。
作为一名屡试不第、盘缠耗尽、连房租都交不起的落魄书生,温如玉其实很有骨气。古人云:不为五斗米折腰。但古人没说过,如果不折腰就会饿死该怎么办。而且,古人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果子。
那酸甜的汁水还在齿颊间回荡,像是勾魂的魔咒。
“温相公,上车吧。”
李得闲拍了拍那辆造型奇特的平板车,指着阿蛮旁边的一块空地,“咱们这就回府。”
温如玉抱着自己唯一的家当——一个洗得发白的书箱,有些局促地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眼神凶狠、腰间挂刀的脏兮兮少女,咽了口唾沫。
“郎君,这车……无需牲口拉吗?”温如玉有些迟疑。
“咱们这叫环保动力车。”李得闲把车把手往肩上一搭,“阿蛮,坐稳了。温相公,你要是嫌慢,也可以下来推。”
“小生……小生坐稳了。”温如玉赶紧爬上车。
李得闲深吸一口气,发力,起步。
原本温如玉已经做好了被颠得七荤八素的准备——汴京的路虽然平整,但木轮车的硬轴那是出了名的“碎蛋机”。可车子动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惊呆了。
没有咯噔声,没有剧烈的震动。
身下这辆简陋的板车,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叶扁舟,轻盈、平稳,只有轮子碾过沙土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这……这是何等奇术?”温如玉摸着车板,难以置信,“如履平地?莫非这车轮施了缩地成寸的法术?”
“这叫‘气垫悬浮技术’的低配版。”李得闲一边拉车一边胡扯,“温相公,以后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坐稳了,本座要加速了!”
夜风呼啸。
三个画风完全不搭的人——一个穿着工装拉车的“上仙”,一个抱着断刀的野蛮少女,一个抱着书箱的穷酸书生,组成的奇葩组合,在一路路人的注目礼中,穿过繁华的马行街,拐进了那条阴森的死胡同。
当“太虚楼”那块斑驳的牌匾出现在眼前时,温如玉的脸色变了。
“郎……郎君,这就是贵府?”温如玉的声音都在颤抖,“这……这不是那座有名的鬼楼吗?”
太虚楼的大名,汴京城谁人不知?
传说这里半夜有鬼哭狼嚎,还有幽冥鬼火。温如玉虽然读圣贤书,讲究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他毕竟胆子小啊!
“鬼楼?”李得闲停下车,擦了擦汗,“那是以前。现在这里姓李,叫太虚仙境。”
“可……可是……”
“别可是了。”旁边的阿蛮跳下车,瞪了温如玉一眼,“哪有鬼?昨晚那个鬼叫唤是被主人用雷劈的!你要是不进去,今晚就睡大街!”
温如玉被这凶丫头吓得一缩脖子。
比起睡大街被冻死,跟鬼住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更何况,这“鬼楼”里现在亮堂得很。
他抬头看去,只见太虚楼的大堂里,几盏发出惨白光芒的“灯笼”(太阳能庭院灯)将屋内照得纤毫毕现,那种光芒稳定而冷冽,完全不像人间的烛火。
“既来之,则安之。”
温如玉咬了咬牙,抱着书箱,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
进了大堂,李得闲把番茄筐卸下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阿蛮,关门。温相公,随便坐。今天太晚了,没工夫做大餐,咱们随便吃点。”
一听到“吃”,阿蛮的眼睛立刻绿了,也不管什么鬼不鬼的,搬了个小板凳就守在李得闲旁边。
温如玉则是拘谨地站在一旁,看着四周极其干净(甚至有点刺鼻的消毒水味)的环境,心中暗暗称奇。这鬼楼,怎么比皇宫还干净?
李得闲走到角落,搬出了他的“移动厨房”——一个简易的煤炉子,上面架着一口从现代带来的不锈钢汤锅。
“今晚吃面。”
他从那一堆物资里,拿出一把挂面。
这种现代工业生产的精制挂面,细如发丝,白如如雪,且久煮不烂。在大宋,面条多是手擀的“汤饼”,厚实粗糙,哪里见过这种精致的东西?
“生火!”
阿蛮熟练地用打火机(在温如玉眼里那是喷火的神器)点燃了引火物。
水开了。
水开了。
李得闲拿了两个刚在夜市上顺手买的鸡蛋,又挑了三个熟透的“红云果”(番茄)。
切块,下锅。
随着红色的番茄在热油(刚才煎午餐肉剩下的油)中翻炒,沙瓤融化,红色的汁液析出,一股浓郁的酸甜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堂。
那是番茄特有的谷氨酸的味道,是大自然赋予的最天然的鲜味剂。
温如玉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好香……这是什么味道?酸中带甜,竟比梅子还要勾人?”
紧接着,李得闲倒入开水。汤色瞬间变成了诱人的橘红色。
下面。
白色的面条在红汤中翻滚。
最后,李得闲拿出了他的“秘密武器”。
两个玻璃罐子。
一罐是雪白细腻、如沙砾般的颗粒——现代精制白砂糖。
一罐是白色结晶状的粉末——味精。
他在锅里撒了一勺糖,用来中和番茄的酸,提鲜。
又撒了一点点味精。
“那是……盐?”温如玉看着那雪白的晶体,心中疑惑。宋朝的盐多是青盐或海盐,颜色发灰,哪有这么白的?
“出锅!”
李得闲淋上蛋液,撒上一把葱花(后院野生的)。
三碗热气腾腾、红白相间的“番茄鸡蛋面”,摆在了桌上。
红的是汤,白的是面,黄的是蛋,绿的是葱。
这配色,这香气,对于吃惯了水煮羊肉和咸菜汤饼的宋朝人来说,简直是视觉和嗅觉的双重暴击。
“吃吧。”李得闲递给温如玉一双不锈钢筷子。
温如玉双手颤抖地接过筷子。他看着碗里那从未见过的红色汤汁,那细得不可思议的面条,还有那漂浮在上面的不知名蛋花,喉结剧烈滚动。
“这……这便是那红云果做的汤饼?”
“尝尝。”
温如玉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呲溜——”
入口爽滑,劲道弹牙。
紧接着,是汤汁的味道。
酸!甜!鲜!
三种味道在口腔中完美baozha。
现代白糖带来的纯粹甜味,番茄带来的浓郁果酸,加上味精激发的极致鲜美,瞬间击穿了温如玉的灵魂。
他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住了。
“这……这……”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流了下来。
“太好吃了……呜呜呜……家母在世时做的汤饼,也不过如此……不!比那还要好吃百倍!”
温如玉一边哭,一边疯狂地往嘴里塞面。他这辈子从未吃过如此“丰富”的味道。以前吃的那些东西,在这碗面前,简直就是猪食!
“这就哭了?”旁边的阿蛮早就连汤带面干掉了一半,抬头看了温如玉一眼,满脸鄙视,“出息!等你吃了午餐肉,还不得跪下叫爹?”
李得闲淡定地吃着面,心里暗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