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界海。
地海与渊海之间的过渡带。
章鱼烧号冲过最凶的风口后,船身终于稳了一点。
身后的黑浪还在翻,海怪与尼罗一起被甩进了雾幕深处,谁也看不清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西里尔没有再回头。
不能回头。
事到这一步,只能往前走。
“不要停!”
她一把扣住舷栏,朝贺三水吼道:“一鼓作气冲过去!”
贺三水不敢怠慢,双脚死扣踏板,手臂锁住舵柄,背脊紧得像弓弦。
桅顶上,段洛化作的风帆在狂风中稳稳撑开。
就这样,他们硬生生穿过了界海最凶的风口浪尖。
风声渐收,浪势平缓。
贺三水照着航海图一路压舵,很快抵达通往渊海的坐标点。
可船刚到位置,他眉头就拧了起来。
—舵没问题,海面也没阻力,章鱼烧号却像陷进了无形漩涡,自顾自地打起圈来。
一圈,两圈,三圈……
贺三水手还扣着舵,脸色越来越怪。
“不是,我没转啊。”
船却还在转。
像有什么透明的东西按住船脊,让它在原地绕圈。
西里尔吐掉烟蒂,盯着海面看了一眼。
“没错,就是这儿,根据章鱼佬的笔记,得让它多转几圈,通道才会出来。”
她仰头朝桅顶喊:“段哥,可以下来了。”
桅顶上的风帆微微一顿。
从登船开始,段洛一直把自己当成死物,不敢随便应声,也不敢随便动作。
鬼知道这破船的忌讳有多少,要是一个不小心触发了什么“船上多出陌生人”的判断,船突然停下,甚至返航,那就真完了。
西里尔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补了一句。
“章鱼烧号现在被转晕了,认不了人,就等通道开。你不用再扮帆了。”
这句话像把最后一道紧箍咒解开。
桅顶上的风帆立刻收缩。
黑色毒液从帆骨上一层层回流,纤薄的帆面卷回骨架,骨架又重新并成人形。
片刻后,段洛从桅杆上落下,墨色机装服贴回身上,脸色比上船前白了一点。
…
船还在原地转。
此刻不需要操舵。
贺三水推开驾驶舱的舱门,走到甲板上。
雾雨吞没了远处的海面,灰得没有边界,风里带着湿冷,却吹不散他胸口那股空落。
尼罗回不来了。
这个念头压在贺三水心里,让他一时说不出话。
少了这个鳄人当保护伞,接下去去罗刹岛,更加凶多吉少。
西里尔从船长室里摸出半瓶酒,走到舷栏边,和贺三水并肩站着。
她拧开盖子。
酒液划出一条浅金色的线,落进浪里,很快被黑水吞掉。
没人说“祭奠”两个字。
没人说“祭奠”两个字。
可甲板上的空气,已经沉得像一场无声的送行。
“你们在干嘛?”
段洛踩着桅杆的横木滑下,看着他们往海里洒酒,没看懂。
西里尔没回头。
“凡是出生在九重狩潮时期的深潜者,从第一口呼吸起,战斗就开始了。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浪潮:
“尼罗从小被扔进血水里泡着,靠一身鳄甲硬生生杀出一条路。可到了晚上,他还是会梦见海罗刹撕开他的喉咙。”
“我在男体的笔记里看到过他们初见的那一夜,尼罗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泪流满面好几回。”
瓶底最后一滴酒也落进海里。
西里尔将空瓶抛出,听着它砸进远处水面,声音更低了。
“他的鳄生结束了。”
“噩梦也没了。”
“也算解脱。”
风从船尾卷来,吹乱甲板上的沉默。
段洛听完,问号更大了:“你是说尼罗死了?”
西里尔缓缓回头,眼里没有半点玩笑。
“界海的海怪,你知道是什么级别吗?”
“能和海罗刹正面对撞,不落下风。”
段洛微微一怔。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西里尔看向雾幕深处,“这里是它们的地盘。海水、气流、浪峰,全听它们的。”
“章鱼烧号是界海的熟面孔。它一进来,那些海怪就会围上来,因为它们知道,这船每次进界海,都会送一份祭肉当开路钱。”
“祭肉一旦送出去,它们会放船走,不再追。”
“可要是没有祭肉,或者祭肉跑了……”
“它们不会放过我们,也不会放过船。”
她声音沉下去。
“是我急了,临行前没把章鱼佬的记忆彻底梳清,不然我绝不会让尼罗去当祭肉。”
贺三水长叹一声。
这趟确实太急。
他连和西港好好告别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硬拽上船,此行凶多吉少,他当然知道。
可现在这种时候,绝不能互相甩锅,更不能先把士气削掉。
他伸手,结结实实拍在西里尔肩上:“别往心里搁,现在登岛才是第一要紧,你是我们的登岛领航,得顶住。”
西里尔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尖一样顶过去。
“我搁哪门子心?”
她声音冷硬,几乎要把话题直接掐断。
“尼罗是自己要上船的,也是他自己选的腌肉,我可没逼他!”
话说得硬。
可话音刚落,她又偏过头,盯向无边的海面。
手指无声抠着船舷,指节绷得发白。
贺三水嘴角抽了一下。
行。
是你说自己急的。
我安慰两句,还安慰错了?
不可理喻。
这脾气,怎么不见你对段哥这么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