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太太边骂边把手里的帕子狠狠甩在八仙桌上,捂着心口倒在太师椅里直抽泣。
翠平赶忙抢步上前,顺手端起一碗温热的莲子羹,一边替吴太太抚着后背顺气,一边斜眼挑衅地瞪着李涯:
“太太消消气,犯不上跟这种属狗的生闲气。这人要是心黑了,看天下人都是红的。昨儿个老余还跟我念叨呢,说后勤处的弟兄在前线流血拼命,有人却整天琢磨着在背后捅自家人刀子。您瞅瞅他那双招子,贼溜溜的,哪里是想查共党?分明是看您昨儿个发了善心赏我两副耳坠子,眼馋咱们吴公馆的家底呢!”
吴敬中坐在正位上,脸色黑得像暴风雨前夕的铅云。
他端着一只细白瓷盖碗,碗里是用极品长白山红参配着雪蛤慢火煨了一整夜的参汤,滚烫的药香随着热汽袅袅升腾。
老狐狸冷眼看着面前这场闹剧,眼神里的森寒之意越来越浓。
李涯这头疯驴,查案已经查得魔怔了。
算盘缺了一颗珠子是真,珠子上有无硝烟也是真。但官场上的事情,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真假二字能道尽的!
算盘是吴公馆的书房私物,算盘上沾着的每一笔账目,全是吴敬中这些年来从津浦铁路、海关走私、冬赈煤炭里抠出来的身家性命。如果真依了李涯,把这颗珠子送进化学分析股公开立案化验,稽核大队的眼线立刻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
到时候,就算证明了算盘珠没有通共,他吴敬中私设秘密小金库的罪名,也绝逃不过戴老板的军法裁决!
这个李涯,是在拿着他吴敬中的官帽和家产,给自己铺一条通往局本部的青云路!
就在厅内的空气凝固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关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稳健清脆的军靴脚步声。
伴随着副官的一声通报,厚重的毛毡门帘再次被掀开。
机要室主任余则成身着笔挺的少校正规军服,金丝眼镜擦拭得一尘不染,手里夹着一本厚重的黑色人造革文件夹,沉稳地跨进大厅。
一股外头的清冷雪气瞬间涌入,余则成进门便摘下大檐帽,快步走到堂前,规规矩矩地立正敬礼:
“站长!太太!”
余则成目光平视,仿佛根本没看见跪在泥水里的李涯,语气温和而沉静:
“属下方才在机要室接到了后勤处马队长的特急通报,听闻昨夜城防西门出了重大险情,行动队甚至在官道上动了枪。属下不敢怠慢,立刻去后勤处与城防稽查哨调取了昨夜全部的原始调拨档案与放行存根,特来向站长呈报!”
吴敬中原本紧绷的老脸,在看到余则成的那一刻,神色微微缓和了半寸。
“拿过来。”吴敬中淡淡开口。
余则成双手捧着文件夹,快步上前,将其恭恭敬敬地平铺在吴敬中的案头前。
随后,余则成翻开第一页,手指在盖着猩红骑缝章的公文上轻轻一点:
“站长请过目。昨夜出关的灵柩车队,手续完全齐备。后勤处马队长奉站长手令,运送山西阵亡中校楚天明灵柩回直隶原籍安葬,车队中央载棺,两侧附随两辆平板车,装载的是站长公馆委托代办的年终慰问香油六坛,以及修缮保定家祠的特种熟石膏三袋。所有物资调拨单据,均有后勤处草签、机要室核发备案,西城门宪兵哨所的查验骑缝章清晰可见,前后耗时、车辆载重,全部登记在册,严丝合缝!”
余则成微微侧身,镜片后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刀,居高临下直视着跪在地上的李涯:
“李队长,昨夜你私自砸断军法锁链,从禁闭室逃脱,私调行动队三辆美制卡车,在十里铺官道持冲锋枪截击军统灵车。你不仅当场开枪打死拉车的军马,致使大车倾覆、吴太太托运的年终香油全数砸碎在地,你甚至还拿生铁撬杠公然劈开了吴站长亲手题写党国忠烈灵幡的金丝楠木大棺!”
余则成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死寂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沉重的钢钉,死死钉在李涯的要害上:
“你劈开棺木,棺内除了一地的熟石膏粉和香油坛子,连半颗子弹、半根无线电真空管都没搜出来!怎么,李队长昨夜扑了空,不仅不回禁闭室伏法待罪,大清早的反倒跑到站长私宅,拿着不知道从哪个泥坑里捡来的破铜烂铁,往站长夫人身上栽赃?!”
余则成啪的一声合上文件夹,腰杆挺得笔直,义正辞严地向吴敬中朗声陈词:
“站长!抗战方殷,军统家规第一条便是精诚团结、严守法度!李涯无凭无据,仅凭一颗来源不明的铜珠子,便敢公然侮辱长官家眷、扰乱军心!若是不严加惩处,今后天津站上上下下几百号弟兄,谁还敢安心替站长办差?若是人人效仿李队长,怀疑长官的后宅,这天津站究竟是姓吴,还是姓李?!”
字字诛心!
每一句话,全死死扣在“以下犯上”、“目无长官”、“破坏家规”的大帽子上!
吴敬中听着余则成条理清晰、据理力争的汇报,再看看桌上那一叠无可挑剔的官僚公文,胸中的无名怒火终于彻底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砰的一声巨响!
吴敬中猛然暴起,抓起桌上那只滚烫滚烫的白瓷红参汤盖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了李涯的胸口上!
滚烫黏稠的参汤伴随着碎裂的白瓷片,当空炸裂!
滚热的药汁瞬间泼了李涯满头满脸,瓷片擦破了他的脖颈,鲜血与褐色的药汁混杂在一起,顺着破烂的衣领滚滚滑落!
“混账东西!!”
吴敬中指着李涯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冰冷得宛如阎罗宣判:
“老夫忍你很久了!在特训班的时候,沈醉就说你是个脑生反骨的愣头青!钱斯耳来的时候,你为了争功,差点让人家抓了咱们天津站的把柄!现在倒好,你查案查到老夫的床底下,查到老夫夫人的梳妆台上来了!你是不是非要把老夫逼死,你才肯罢休?!”
吴敬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来人!把他的枪卸了!警卫排呢?把李涯拖下去,押回宿舍,加派双岗,用大生铁锁链给我锁死!谁要是敢放他出来,军法从事!!”
门外的两名荷枪实弹的贴身宪兵闻声而动,大踏步冲进花厅,咔嚓一声拉动枪栓,架住李涯的双臂就要往外拖!
李涯被滚烫的参汤烫得皮开肉肉颤,脖子上的青筋几乎要崩断。
他知道,只要这一刻被拖出公馆大门,他李涯在天津站的政治生命,乃至他整个军统特务的生涯,都将彻底画上句号!
“站长!!慢着!!”
李涯爆发出绝命野兽般的狂吼,整个人拼死挣脱了宪兵的拉扯,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撞出一大片血花:
“站长!余主任公文造得滴水不漏,属下认栽!属下私逃禁闭,罪该万死!但只要化学分析股的试剂在算盘珠上验不出硝烟,属下愿当场吞枪自尽,绝不连累站长分毫!可若是验出了战场硫磺与黄色炸药,就证明余则成身边的女人就是通共接头的深海!站长!难道您连半个小时的时间,都不敢给党国,不敢给您自己一个交代吗?!”
全场骤然一静。
李涯这近乎疯狂的临死反扑,让屋里的空气再次紧绷起来。
余则成站在一旁,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很清楚李涯这头疯驴的性格。如果不彻底在技术层面打断李涯的脊梁骨,李涯哪怕被关进死牢,也会像恶鬼一样暗中咬住翠平不放。
与其让这颗算盘珠变成悬在头顶的定时炸弹,不如趁着站长怒火中烧的当口,一刀将这桩线索彻底斩断!
想到这里,余则成面不改色,迈前半步,坦然自若地向吴敬中躬身行礼:
“站长。既然李队长至死不悟,属下愿意陪他走这一遭。不过,为了防止行动队在暗中串通口供、伪造结果,属下建议:算盘珠由站长亲信副官亲自押送至地下分析室,同时,由法租界达仁堂老药铺的大师傅协同复核,当着站长和太太的面公开滴定!若是真有硝烟火药,属下夫妻二人,任凭军法处置;若是没有,李队长必须在全站大会上,当着所有弟兄的面,向站长和太太跪地认罪!”
吴敬中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在余则成坦荡自若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冷冷落回李涯身上。
老狐狸冷哼一声,拂袖坐回太师椅:
“好!老夫就给你这半个小时!老张,拿上珠子,叫二楼分析室开炉!老夫亲自去盯着!要是查不出火药,李涯,你就自己去黄浦江里喂鱼吧!!”
半小时后,天津站办公大楼地下二层。
阴暗潮湿的走廊里弥漫着防潮石灰与浓烈的冰醋酸气味。
余则成夹着公文夹,快步走在通往化学分析室的走廊里。
就在路过档案室拐角的阴影处时,后勤处马队长那颗圆滚滚的胖脑袋,突然从门帘后头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马队长满脸虚汗,一把将余则成拽进了杂物间,反手掩上木门。
“哎呀我的余主任!大事不好了!”马队长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急促耳语,“兄弟刚才去分析室送酒精,暗中打探清楚了!今天在地下值班的化学化验员叫赵平,那是李涯三年前从保定军校特训班一手带出来的嫡系死士!李涯进公馆之前,早就派心腹特务给赵平递了死命令:不管算盘珠上有没有火药,开炉滴定的时候,赵平都会暗中用蘸了苦味酸炸药的试纸掉包显色!李涯这是铁了心要置您于死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