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侍卫面露迟疑,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斟酌着回禀。
“此人自称是长门宫的哑奴,方才守在养心殿外,执意要觐见皇上。”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周政胤身上。
众人都知晓,他自幼被弃于皇陵,后来才由太后派人接回宫中,是名被废的九皇子。
今日这般,算是他头一回堂堂正正出现在这大殿之上,与皇上、皇后和诸妃当众相见。
“抬起头来。”
御座上的皇上目光沉沉,牢牢锁跪在下方的周政胤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浑身克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心口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高度紧绷的神经翻搅得他胸腹发恶,阵阵欲呕。
众人的目光皆落在他身上,无人留意他的手悄悄攥紧了身侧江朔宁的衣角。
他死死咬着舌尖,用尖锐的痛感逼自己稳住心神。
这是他入宫以来第三次见到这位执掌他命运的父皇。
短暂的死寂过后,他极缓慢地、一点一点抬起低垂的眼眸。
就在他眉眼入目的刹那,皇上瞳孔骤然狠狠一缩,端坐凤椅的皇后也是倏然一怔。
太像了。
七分承袭皇上清隽凌厉的骨相,三分复刻宓妃温柔绝色的眉眼。
经年幽禁磋磨未曾折损他骨相风华,如今已是眉目俊逸,风姿卓然。
那张脸,赫然是皇上与宓妃二人骨血相融最极致的印证。
皇后微微向前倾身,语气里带着一丝锐利的审视:
“本宫听闻你不会说话了,看来,此事也有虚假。”
周政胤身躯猛地一僵,指尖攥着江朔宁衣角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江朔宁骤然出声打破沉寂:
“皇上,皇后娘娘!他并非存心装哑,是为保全自身,不得已才如此。”
皇上神色沉凝,目光牢牢锁着阶下的周政胤,沉声发问:
“你既能开口说话,那朕问你。江朔宁所做种种,皆是为替你母妃洗刷冤屈。她不过一介小小宫女,何来这般能耐周旋其中?这段时日,可还有旁人暗中相助你们?”
周政胤浑身一紧,连忙用力摇头,嘴唇微微哆嗦,许久才挤出破碎颤抖的话音:
“是……是我恳求朔宁姑娘出手相助,除此之外,再无第二个人。”
皇上缓缓闭上双目,再抬眼时,视线落向江朔宁身上,静静注视了两息,语气不怒自威:
“那你给朕一个理由。为何要这般豁出性命去帮他?”
江朔宁垂首,眸色翻涌,迟疑片刻,才缓缓道出前因:
“四年前,奴婢尚在皇陵当差。只因不慎打碎一盏琉璃花瓶,便遭管事嬷嬷苛责毒打,险些丢了性命。
就在奴婢奄奄一息之时,是九皇子偷偷送来一瓶伤药,救了奴婢一命。
那时奴婢心中便暗下决心,他日定要报答这份恩情。
直至去年,奴婢偶然撞见九皇子被宫人肆意欺凌,旧念翻涌,便决意要助他。”
这番话落下,周政胤身子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侧过头望向身侧的江朔宁。
记忆刹那回溯到四年前的皇陵,当年他听玉嬷嬷说起,有个宫女挨打濒死,心中不忍。
便趁着夜色,把自己珍藏许久的药瓶悄悄送进那间柴房,之后便匆匆跑开,从未知晓那宫女究竟是谁。
原来当年那濒死之人,竟是江朔宁。
百感交集涌上心头,他眼眶泛红,心中不知是该哭,还是该苦笑。
立于殿角的宝忠,听见这番往事,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他与朔宁相识已久,这般过往,她竟从未对自己提过半分。
片刻之后。
皇上缓缓自御座起身,衣料摩挲之声在寂静大殿格外清晰,面色沉冷,不带半分温情:
“来人。将江朔宁押往慎刑司,派专人严加看管。凡与她素有交好之人,一律不准近身半步,亦不许向内传递只片语,有违者,杖毙。
一切待到宓妃旧案彻查明白之后,再做处置。倘若查实江朔宁所全系虚妄,不必再来回禀朕,即刻施以五马分尸之刑。”
说罢,他转头望向杨帆,旨意字字铿锵:
“传朕口谕,即刻将崇嫔幽禁于露琼轩,不得随意出入。其身边所有贴身宫人,尽数押入慎刑司严加盘问。
另外,依照江朔宁供词,全力搜捕宋思章,务必将此人查获。宓妃一案,朕要彻查到底。”
杨帆闻松开扣着宝忠的手腕,快步出列,双手抱拳躬身领旨,肩背微绷,声音难掩一丝震颤:“微臣遵旨!”
末了,皇上的视线落回仍旧跪在地上的周政胤,神色复杂难辨,语气却不容置喙:
“将他送回长门宫。真相未白之前,拨两名侍卫常驻看守,不许随意走动,亦不许外人私自接近。”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