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被钢笔尖刺破的地方开始发烫,像颗埋在皮肉里的火种。沈砚被推进间石屋,蒙眼布被粗暴地扯掉,光线刺得他瞬间眯起眼——石墙上挂着幅褪色的挂毯,绣着大片向日葵,花盘却全是扭曲的黑色,像被墨水泡过。
“沈阳先生,”沙哑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说话人转着把黄铜钥匙,钥匙链上拴着枚向日葵吊坠,“听说你对我们的花很感兴趣?”
沈砚的视线落在对方袖口,那里沾着点深褐色的污渍,和佛塔后塑料管里的化学品气味对上了。他故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被打肿的侧脸:“就是觉得……长得怪,想拍几张照给朋友看。”
“朋友?”阴影里的人笑了,笑声像砂纸蹭过木头,“是种向日葵的那位,还是弄丢红绳的那位?”
沈砚的心跳漏了半拍。对方知道红绳——这意味着林野或许已经暴露,或者,这只是他们从陈屿遗物里扒来的信息。他攥紧掌心的血字,指甲深深嵌进“等”字的刻痕里:“什么红绳?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左脸有道贯穿眉骨的疤痕,“我们这里有位‘花匠’,最喜欢研究各种奇怪的向日葵,你会见到他的。”
石屋的门被锁上时,沈砚听见钥匙串碰撞的脆响。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借着从气窗透进来的月光检查掌心——“等”字的笔画被血晕开,像朵残缺的花。裤袋里的钢笔还在,笔帽上的“守”字硌着皮肤,让他想起陈屿牺牲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光,洒在仓库的血泊里,把账本上的字迹泡得模糊不清。
后半夜,石屋的地板开始震动,像是有卡车从外面驶过。沈砚爬到气窗下,用钢笔尖撬开松动的砖缝,看见三辆蒙着帆布的卡车停在院子里,车斗里隐约露出白色塑料管的轮廓——和佛塔后的一模一样。
“动作快点!这批货明早必须出边境!”院子里传来阿武的声音,他正指挥着几个工人搬箱子,腰间的军用水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把黑枪。
沈砚缩回手时,指尖蹭到砖缝里的沙土,忽然想起林野总说的那句话:“沙子里藏着太阳的味道。”那小子去年在向日葵田里打滚时,曾捧起把沙土塞进他口袋,说这样就能把阳光带回家。
晨光爬上石墙时,门被打开了。两个穿迷彩服的男人架着他往外走,走廊两侧的房间都挂着锁,其中扇门上贴着张泛黄的向日葵贴纸,边角卷得比阿武水壶上的那张更厉害——沈砚的瞳孔猛地收缩,那贴纸的图案,和陈屿明信片背面画的小太阳一模一样。
“花匠在最里面。”架着他的男人把他往前推,“老实点,不然有你受的。”
尽头的房间亮着白灯,光线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正中央的桌子上摆着台显微镜,旁边的培养皿里泡着株向日葵,根茎是诡异的青紫色。桌后坐着个戴白大褂的老头,正用镊子夹起片花瓣,镜片后的眼睛眯成条缝:“又来个研究花的?”
沈砚的视线扫过墙角的铁架,上面摆着十几个贴着标签的瓶子,标签上全是代号:“向阳1号”“背阴3号”。最底层的瓶子没有标签,瓶身结着层黑垢,瓶口飘出的气味和陈屿账本里记的“新型毒品气味特征”完全吻合。
“我不是研究花的。”沈砚故意让声音发颤,“我就是个游客,迷路了。”
“迷路能走到佛塔后面?”老头放下镊子,从抽屉里拿出个笔记本,封面画着歪脖子向日葵——是林野的画风。沈砚的呼吸瞬间滞住,那笔记本的边角磨损程度,和去年林野落在基地食堂的速写本一模一样。
“这是……”沈砚的声音里带上刻意的惊讶,“我朋友也喜欢画这种向日葵。”
老头翻笔记本的手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你朋友叫什么?”
“林野。”沈砚说出这个名字时,掌心的伤口又开始发烫,“他说歪脖子的向日葵,是在偷偷看月亮。”
老头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种诡异的慈祥:“有意思。我也认识个叫林野的孩子,去年来这里采风,说要找会背对着太阳的向日葵。”
沈砚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去年林野确实申请过外出采风,被陈屿压了下来,说边境线不安全。现在看来,陈屿早就知道暗羽在找林野——或许是因为林野的父亲,那位在十年前捣毁暗羽前身组织时牺牲的老警察。
“他还说,”老头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贴着半截红绳,和沈砚袖口缝的那截材质相同,“红绳断了,就要有人替他接着守。”
沈砚的指尖猛地攥紧,钢笔在口袋里硌得肋骨生疼。他知道自己不能露馅,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那小子迷信得很,丢了红绳哭了半宿,说那是他爸留的遗物。”
“遗物啊……”老头把红绳捏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那你知道,他爸是怎么死的吗?”
石屋外传来卡车发动的声音,沈砚数着轮胎转动的圈数,在心里默算距离边境线的距离。他抬起头,迎着老头的目光,故意让声音里带上点茫然:“好像是执行任务时出了意外?具体的他没说,一提就哭。”
老头放下红绳,忽然从抽屉里拿出支注射器,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既然是朋友,那就该尝尝他没喝完的‘向日葵汁’。”
沈砚看着注射器的针尖,忽然想起陈屿笔记里的话:“暗羽的新型毒品会让人产生幻觉,看见最执念的东西。”他没有挣扎,任由针头刺进胳膊,液体推入血管的瞬间,像有无数只蚂蚁顺着血液爬向心脏。
“你会看见他的。”老头的声音变得模糊,“看见他在向日葵田里,等着你一起看日落。”
幻觉来得比想象中快。
沈砚的眼前先是炸开片金黄,然后是林野的脸,那小子举着朵向日葵,站在花田里比鬼脸,红绳在手腕上晃悠着:“沈砚哥!你看这花是不是长得像陈屿哥皱眉头的样子?”
他想去抓那根红绳,指尖却穿过了幻觉。场景突然切换到码头仓库,陈屿躺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那本加密账本,血珠滴在“万塔林”三个字上,晕开片深色的花:“别管我……带林野走……”
“沈先生?”沙哑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沈砚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石屋的地板上,秃顶男人正用脚踢他的膝盖,“花匠说你很配合,看来是个识相的。”
沈砚撑起身子,故意晃了晃脑袋,装作还没从幻觉里完全清醒:“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男人蹲下来,手里拿着张照片,是林野站在向日葵田里的样子,应该是从沈砚手机里拷贝的,“帮我们把他引来。就说你找到了会背阴的向日葵,他肯定感兴趣。”
沈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们果然要抓林野,或许是想用他来要挟警方,或许是因为林野父亲当年抄走的那份暗羽核心名单。他接过照片,指尖故意在林野的脸上摩挲着:“他脾气倔,不一定会来。”
“他会来的。”男人笑得得意,“我们给他寄了样东西,是他爸的警徽,还有半截红绳。”
沈砚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警徽是林野最宝贝的东西,当年老林牺牲后,那枚徽章直挂在林野的床头。他知道自己必须答应,否则林野只会更危险:“什么时候?”
“三天后,万塔林主塔下的茶摊。”男人站起身,“用你们的暗号,红绳打结三次。”
石屋的门再次锁上时,沈砚摸出藏在鞋垫下的微型发信器——是出发前老警官缝进去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能发出加密信号。他按了三下,这是提前约定的“目标确认,等待支援”。
发信器震动的瞬间,他听见气窗外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抬头望去,只看见只信鸽掠过墙头,腿上绑着个小小的竹筒——是暗羽传递消息的方式,陈屿的笔记里记着,他们用信鸽避开无线电监控。
沈砚爬到气窗下,用钢笔尖在砖墙上刻下信鸽的飞行方向。刻到第三笔时,掌心的“等”字又开始发烫,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夜,林野抱着他的胳膊哭,说红绳断了是因为有人要替他挡灾。当时他还笑这小子迷信,现在才明白,有些约定,从来都不是迷信。
第二天清晨,阿武来送饭时,沈砚故意把半块馒头掉在地上。馒头滚到墙角,露出藏在下面的发信器。阿武弯腰去捡,沈砚看见他脖子上挂着串佛珠,其中颗珠子的裂痕,和陈屿遗物里那串佛珠的缺口完全吻合。
“沈先生胃口不好?”阿武把馒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是不是想念柠檬茶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