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集团三十周年庆典,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碎光砸在鎏金的穹顶,再溅落到下面乌泱泱的人头上。空气里搅和着雪茄的呛、女士香水的腻,还有香槟塔散发的、甜得发齁的冷气。沈砚坐在角落,指尖无意识地转着高脚杯。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下,洇在昂贵的西装裤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他抬眼,目光掠过那些堆满假笑的脸,最后钉在主舞台上那块巨大的鎏金匾额——“永昌济世”。那四个字,金灿灿,亮堂堂,晃得他胃里一阵翻腾。呵,济世?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片虚妄的光——母亲临终前死死攥在手里的那枚旧银戒,也是这么亮,亮得刺眼,也亮得绝望。
“沈总监,该去敬周董了。”助理小吴的声音像根细针,冷不丁扎进耳朵里。沈砚抬了抬眼皮。人群中心,周明礼正举着杯红酒,跟个金发碧眼的老外谈笑风生。那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沈砚太熟悉了,像淬了剧毒的银针,藏在斯文皮下,随时准备扎人见血。
他刚准备起身,应付这虚伪的场面。
“砰——哗啦!!”
一声巨响,撕碎了宴会的靡靡之音!
二楼栏杆处,巨大的玻璃装饰轰然爆裂!无数碎片像冰雹般砸落下来,引得人群尖叫四散。
一道酒红色的身影,以一种近乎惨烈的姿态,撞破栏杆的残骸,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他手里死死抱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光,像鬼火一样,照亮了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是林野!那个今天早上还在集团会议室里,辞犀利、咄咄逼人的财经记者!
“各位尊贵的来宾!”林野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和穿透力,清晰地响彻整个大厅,压下了所有的混乱,“都好好看看!看看永昌这座‘济世’的金字招牌下面,堆着的到底是什么?看看这‘济世’港口的账本里,泡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是血!是冤魂!是见不得光的脏钱!”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疯狂滚动,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关联方名字,像一条条毒蛇,对着满场衣冠楚楚的“体面人”吐着信子。
沈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停跳了一拍!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站在摇摇欲坠的死亡边缘。
周明礼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风度尽失,指着二楼失态地咆哮:“保安!抓住他!给我抓住他!!”
训练有素的保安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向二楼涌去。
林野却笑了。那笑容在蓝光的映衬下,有种惊心动魄的诡异美感。他猛地一扬手,那台价值不菲的笔记本,如同陨落的星辰,朝着人群中心狠狠砸了下去!
“啊——!”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恐慌。
下一秒,林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倒吸冷气的动作——他拧身,毫不犹豫地,从二楼破碎的栏杆处,纵身一跃而下!
酒红色的西装外套在空中烈烈翻飞,像一团骤然爆开的火焰,裹挟着死亡的气息,直直坠向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沈砚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意识更快。
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冲了出去,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中,朝着那团下坠的“火焰”张开了双臂!
“呃——!”
一声沉重的闷响!带着巨大冲击力的躯体狠狠撞进沈砚怀里,肋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惯性让两人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浓烈的薄荷味混杂着一股硝烟般冷冽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怀里的人喘着粗气,温热的呼吸带着劫后余生的急促,狠狠擦过沈砚敏感的耳垂。
紧接着,一个带着戏谑、沙哑,又仿佛淬了蜜糖的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小砚哥哥,好久不见啊。”
轰——!
这句话,像一颗烧红的子弹,瞬间击穿了十二年的漫长光阴!所有的喧嚣、混乱、屏幕上的罪证、周明礼的咆哮……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仓库角落潮湿发霉的味道、总是小心翼翼拽着他衣角的那只脏兮兮的小手、那双像受伤小狼崽一样倔强又依赖的眼睛……无数破碎的影像疯狂涌入脑海!
沈砚猛地回神,手臂却像被焊住了,没有立刻松开。他低头,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银色的细框眼镜歪斜地架在挺直的鼻梁上,镜片后那双眼睛,褪去了记忆中的懵懂稚嫩,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潭和一丝……玩味的笑意?耳垂上,一枚小小的碎钻耳钉,在混乱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寒芒。
那光芒,和他袖口上镶嵌的半颗蓝宝石袖扣,形状、切割,竟严丝合缝!
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沈砚猛地反手,一把将怀里的人狠狠抵在冰冷的、镶嵌着金箔的墙壁上!动作粗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戾气。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强行咽下喉咙深处涌上的腥甜铁锈味,声音冷得像冰刀刮过玻璃:
“林记者,蓄意破坏公私财物,扰乱公共秩序,造成恐慌……够你在里面蹲上三年了。”他刻意加重了“林记者”三个字,像是在提醒对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被按在墙上的林野非但没有挣扎,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他微微仰着头,脖颈拉出脆弱又性感的线条,指尖却像带着钩子,轻轻勾住了沈砚那条价值不菲的深蓝色领带,一点点收紧。
“判我?”他歪着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无辜和委屈,声音却带着钩子般的诱惑,“小砚哥哥好狠的心呐……”话音未落,他突然凑近,温热的唇瓣几乎贴上沈砚的喉结,犬齿带着一丝恶意和怀念,轻轻擦过那处凸起的皮肤,留下一点酥麻的痒意。
“你后颈上那个月牙形的疤……替我挨的那三道带倒刺的藤条……都忘干净了?”他的气息,带着薄荷的清冽,喷在沈砚敏感的皮肤上。
沈砚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十六岁那场倾盆暴雨,冰冷的仓库,小狼崽子抱着他哭到浑身发抖的呜咽声……所有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带着潮湿阴冷的气息,如同海啸般涌回脑海,冲得他眼前发黑,四肢冰凉!
就在这心神剧震的瞬间,保安的电击枪已经逼近,顶端闪烁着危险的蓝色电弧!
“啧,真烦人。”林野低咒一声,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再次凑近,在沈砚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刹那,狠狠一口咬住了他的耳垂!
“嘶——!”尖锐的刺痛传来!力道大得沈砚几乎以为耳朵要被咬掉!温热的液体顺着颈侧滑下。
“三点钟方向!通风管道!”林野含糊不清地在他耳边飞快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数到三——跑!”
沈砚瞳孔骤缩!身体再次先于意识行动。他猛地转身,用自己的后背完全挡住林野,同时将人往预定的方向狠狠一推!就在这一推一送间,一个冰冷坚硬的小东西,被林野飞快地塞进了他紧握的掌心!
触感无比熟悉!沈砚甚至不用看,指尖就已经摩挲到了那个微凸的、带着棱角的狼头标志!像极了……当年那个小狼崽子用劣质橡皮泥捏了三天才捏出来、硬要塞给他的、丑兮兮的狼头挂件!
“沈总监,真是演得一出好双簧啊!”周明礼阴恻恻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逼近。他那张猪肝色的脸因为愤怒和猜忌扭曲着,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在沈砚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