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桃花开得正盛时,一则消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平静的日子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那天阿绾正在桃林里教小狐狸们编花环,赤焰风风火火地从结界外冲进来,火红的尾巴上还沾着几片柳叶,一看就是急着赶路没顾上打理。
“出事了!”他一把抓住阿绾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东海那边传来消息,鲛王……鲛王把王位让给他弟弟了!”
阿绾编花环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的桃花瓣簌簌落在地上。“你说什么?”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让王位?为什么?”
鲛王是东海的支柱,是鲛人心中神一般的存在,怎么可能突然退位?更何况他正值壮年,灵力强盛,根本没到传位的时候。
“没人知道为什么。”赤焰皱着眉,酒葫芦被他捏得变了形,“传消息的小鲛人说,鲛王三天前突然召集所有长老,当众宣布将王位传给二王子,自己则带着几件简单的行李,往深海去了,谁劝都没用。”
阿烬这时也从生命树方向走来,他刚从胡伯那里得到消息,狐耳微微垂下,脸色不太好看:“我让去东海探查的狐狸回来报信,说鲛王退位前,曾独自一人去了鲛龙玉缸所在的宫殿,待了整整一夜。”
鲛龙玉缸……阿绾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那座藏在水底的祭坛,想起邪祭司阴冷的声音,想起离开东海时,鲛王站在沙滩上望着她的背影,银瞳里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那时她就觉得,那个告别像一场永别。
“他一定是出事了。”阿绾的声音发颤,指尖冰凉,“邪祭司……邪祭司肯定去找他了!”
她猛地转身往黑猫阁跑,裙摆扫过满地桃花,留下一串慌乱的脚印。赤焰和阿烬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黑猫阁里静悄悄的,窗台上的风铃一动不动。小黑猫还蜷缩在锦垫里沉睡,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它体内的封印全靠鲛王的内丹吊着,可这几日,连内丹的光泽都黯淡了许多。
阿绾蹲在锦垫前,指尖轻轻拂过小黑猫的绒毛:“你感觉到了吗?他出事了……”
小黑猫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尾巴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阿烬走到她身边,弯腰查看小黑猫的状况:“内丹的灵力还在流动,只是很微弱。鲛王应该还活着,只是处境危险。”
“可他为什么要让王位?”赤焰急得团团转,“放着好好的王不当,跑去深海送死吗?”
阿绾没有说话,只是将额头抵在小黑猫的头顶。她能感觉到内丹里传来的微弱悸动,那悸动里带着痛苦,带着挣扎,还有一丝……决绝。
她突然想起鲛王送她回青丘时,海莲花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他说:“等你想还给我了,随时来东海找我。”
那时他的笑容温柔,眼底却藏着她看不懂的哀伤。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深海,瘴气弥漫的海沟深处。
鲛王被铁链锁在祭坛中央的石柱上,深蓝色的长发黏在布满血痕的脸颊上,银瞳里的光黯淡了许多。邪祭司就坐在他对面的珊瑚王座上,指尖把玩着一枚泛着黑气的玉佩,看着他的眼神像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艺术品。
“已经七天了,你还是不肯说祭坛的最后一道封印怎么解?”邪祭司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比海沟的寒冰还冷,“你以为这样就能护着青丘那个小狐狸精?等我亲自去青丘,把她抓来当祭品,你猜她会不会求你?”
鲛王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声音沙哑却坚定:“你休想……”
这七天里,邪祭司用尽了折磨人的手段。蚀骨的瘴气,撕裂灵力的锁链,还有那些能勾起心底最痛苦记忆的幻境,可他始终没松口。他知道,一旦说出最后一道封印的解法,邪祭司就能彻底掌控海眼,到时候别说青丘,整个东海都会沦为炼狱。
邪祭司看着他浑身是伤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突然笑了:“你这副样子,倒是比在珊瑚宫殿里当王时更有趣。”她站起身,走到鲛王面前,指尖轻轻划过他胸前的伤口,“明明可以不用这么疼的,只要你点头……”
鲛王猛地偏过头,避开她的触碰,银瞳里满是厌恶:“别碰我。”
邪祭司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折磨了他七天,看着他流血,看着他痛苦,可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却像疯长的海藻,越来越汹涌。
她原本只是想利用他解开祭坛封印,可看着他即使被铁链穿透琵琶骨,也不肯低下头颅的样子;看着他提起阿绾时,银瞳里闪过的温柔;看着他明明痛得发抖,却依旧用尽全力护着青丘……她竟然觉得,这个固执的鲛人,比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更有吸引力。
“你知道吗?”邪祭司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三百年了,我从没对谁动过心。那些男人要么怕我,要么想利用我,只有你……”
她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鲛王的颈窝,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有你,眼里从来没有我,只有那个青丘的小狐狸精。”
鲛王闭紧眼睛,不去看她:“我和你,本就不是一路人。”
“是又怎样?”邪祭司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疯狂,“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就算你不喜欢我,你的命,你的灵力,也只能属于我!”
她说着,突然伸手按住鲛王的后颈,迫使他抬起头,随即吻了上去。
那吻带着血腥味,带着瘴气的苦涩,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鲛王浑身剧震,想要挣扎,可铁链勒得太紧,稍一用力,伤口就撕裂般地疼。血珠顺着他的唇角滑落,滴在邪祭司的手背上,像绽开的红梅。
邪祭司吻得很用力,仿佛要将他的呼吸,他的痛苦,他所有的一切都吞噬殆尽。可当她尝到他唇间的血腥味时,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着他紧闭的银瞳,看着他脸上未干的血迹,看着他即使被折磨成这样,依旧不肯屈服的样子,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折磨他,原来也是在折磨自己。
邪祭司猛地松开他,后退半步,手背擦过唇角的血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说,我是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