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的烛火摇曳，将阿绾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她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得脸颊通红，鼻尖沾了点灰，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水快开了。”阿绾回头想跟阿烬说句话，却在看清他的模样时，手里的柴火“啪嗒”一声掉回了灶膛。

阿烬正坐在桌边，身上穿了件极其惹眼的袍子。那袍子是用青丘特产的云锦织的，底色是明黄，上面绣满了粉色的桃花和金色的狐狸尾巴，袖口和下摆还缀着彩色的流苏，一动就发出细碎的响声，活脱脱像把整个桃林的春色都披在了身上。

更让她惊讶的是，他原本藏得极好的狐狸耳朵，此刻正毛茸茸地立在头顶，雪白的绒毛泛着柔光，尖端微微泛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身后，一条同样雪白的尾巴搭在椅背上，尾尖偶尔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风。

“你……你这是……”阿绾结结巴巴地问，眼睛瞪得圆圆的，“这衣服不是胡伯说的，三百年前狐妖大人最爱的那件吗？怎么穿在你身上了？”

狐妖大人是老狐王的弟弟，出了名的爱美，据说当年这件袍子用了九十九只月光蝶的翅膀磨成粉，才染出这般鲜亮的颜色，后来他云游四海，袍子就留在了青丘的藏宝阁里，谁也没敢动。

阿烬看着她震惊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却没说话。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淡青色的灵力，在空中轻轻勾勒。灵力落地，化作一行温润的字迹：“胡伯拿来的，说我灵力未稳，这件袍子能聚灵。”

阿绾这才想起，他虽然化回人形，却还说不了话。那日在石屋里开口说的“回来了”，大概是用尽了刚恢复的力气，之后便再没发出过声音，只能靠灵力写字与人交流。

她走上前，仔细打量那件袍子。果然，云锦的纹路里流淌着淡淡的灵力，像小溪一样缓缓汇入阿烬体内，让他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又好看了些。只是这颜色实在太鲜艳，衬得他清冷的气质多了几分稚气，竟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耳朵和尾巴……”阿绾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是收不回去吗？”

阿烬摇摇头，指尖的灵力再次涌动，在空中写道：“能收，但胡伯说，顺其自然更好。灵力恢复时，本体的特征会更明显。”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样也方便。”

方便？阿绾看着他毛茸茸的耳朵，突然想起他看不见，或许露出耳朵能让他听得更清楚些。她伸手想去碰，指尖快碰到时又猛地缩回，脸颊有些发烫：“会不会……不舒服？”

阿烬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侧过头，让耳朵离她更近了些。雪白的绒毛蹭过她的指尖，软得像棉花糖。他的灵力在空中画了个笑脸：“不难受。”

阿绾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连忙转过身去看锅里的水，掩饰自己的慌乱：“快……快趁热把安神草泡了。”

水开了，她把晒干的安神草放进陶罐，用灵力催动着水温。蒸汽袅袅升起，带着清苦的药香，混杂着阿烬身上淡淡的冷香，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阿烬安静地坐在桌边，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他的眼睛微微睁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双眼睛依旧没有焦距，像蒙着一层薄雾的黑曜石，却比往日亮了些，仿佛能穿透这层薄雾，看到些什么。

“阿烬，你在看什么？”阿绾把泡好的药汤递给他，忍不住问。

阿烬接过陶罐，指尖的灵力在桌面上写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阿绾的脸又红了。

“你的灵魂是暖的。”灵力凝聚的字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像青丘的阳光。”

阿绾愣住了。她想起胡伯说过，白狐一族天生能看见灵魂的颜色，只是阿烬失明后，这能力也跟着隐没了。如今他说能看见她灵魂的颜色，是不是意味着，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实物，却在以另一种方式“看见”世界？

“那……胡伯呢？”她好奇地问，“他的灵魂是什么颜色？”

“像老槐树，沉稳又温暖。”

“那赤焰呢？”

提到赤焰，阿烬的动作顿了顿，灵力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写出：“像燃烧的火焰，很亮，带着点刺。”

阿绾笑了起来。确实很像赤焰，总是咋咋呼呼，像团火一样，却总能在关键时刻让人安心。她看着阿烬专注写字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他虽然看不见她的模样，却能看到她心底的光，这或许比看见表象更重要。

“你的灵魂呢？”阿绾轻声问，“是什么颜色的？”

阿烬抬起头，那双蒙着薄雾的眼睛似乎看向她的方向。过了很久，他才用灵力写下两个字：“白色。”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阿绾的心头一软。她想起他雪白的皮毛，雪白的耳朵和尾巴，想起他总是默默守护的样子，可不就像纯净的白色吗？干净，却又藏着无尽的温柔。

接下来的几日，阿烬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他虽然依旧说不出话，用灵力写字却越来越流畅，有时甚至能画出简单的图案。比如阿绾问他想吃什么，他会画出一个圆圆的醉仙桃；问他伤口疼不疼，他会画一个笑脸。

那件花袍子他一直穿着，大概是真的如胡伯所说，能帮助他聚集灵力。有时阿绾会看到他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袍子上的桃花图案仿佛活了过来，与窗外的桃花交相辉映。他的九条尾巴依旧只露出一条，但阿绾能感觉到，其余八条就藏在他身后，像沉睡的巨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他的灵力恢复得极快，甚至比胡伯预想的还要好。有一次，阿绾在桃林里练习祈灵舞，不小心被风吹落的树枝砸中，眼看就要撞上石头，一道淡青色的灵力突然飞来，像只温柔的手，轻轻将她托住，放在了地上。

阿绾回头，看见阿烬站在不远处，耳朵微微竖着，尾巴紧绷，显然是刚用了灵力。他走到她面前，用灵力写道：“小心些。”

“你怎么来了？”阿绾有些惊讶，他平时很少离开石屋。

“听见你这边有动静。”

阿绾这才想起，他的耳朵比以前灵敏多了，大概是能听到很远的声音。她看着他担忧的眼神，心里暖暖的：“我没事，就是不小心。”

阿烬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的灵力轻轻拂过她的额头。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体内，驱散了刚才被吓到的慌乱。他的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让阿绾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你的灵力……好像变强了。”阿绾小声说。

阿烬点点头，灵力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老狐王留下的力量，在慢慢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