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雨,总带着股铁锈味。
阿绾抱着怀里最后一块没被雨水泡烂的麦饼,踩着泥泞往镇外的山神庙跑。她的灰布裙裾沾满泥点,赤着的脚踝被碎石划出细小的血痕,却顾不上疼——再晚些,山神庙檐下的干草堆就要被其他乞丐占去了。
她是三个月前被扔到这青石镇的。教她的老祭司死在一场突来的疫病里,临终前只塞给她一块刻着古怪纹路的木牌,说她是“烬羽祠”最后的祭司,要守着什么东西,直到两年后“成年”。可阿绾连烬羽祠在哪、要守什么都不知道,木牌除了沉,没半点用处,倒是这镇上的人看她孤身一人,总爱喊她“野丫头”。
快到山神庙时,一阵杂乱的呵斥声顺着风滚过来。
“打!打死这害人的狐狸精!”
“前几日王屠户家的猪丢了,准是他干的!”
“看他那妖里妖气的样子,留着就是祸害!”
阿绾脚步一顿。青石镇的人恨狐妖,她刚来时就听过。说是几十年前有狐妖魅惑了镇上的富家子,卷走钱财害得那户人家破人亡,从此镇上只要见着皮毛带红、模样出众的,都当是狐妖来报仇。
她抱着麦饼,鬼使神差地拐进了旁边的窄巷。
巷子深处,几个拿着锄头扁担的汉子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影。那人影穿着破烂的白衣,被泥水和血污糊得看不出原色,雪白的长发散乱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容貌。可即便如此,露在外面的那截脖颈、那只被踩在泥里的手,都白得像雪,骨节分明得透着股说不出的好看。
一个汉子举着扁担狠狠往下砸:“叫你不说话!定是心虚了!”
扁担落在那人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阿绾看见他单薄的肩膀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却始终没发出半点声音。他甚至没挣扎,只用手臂护住了头,那姿态,像只被暴雨打落的鸟,明明有翅膀,却不肯张开。
“够了。”阿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汉子们转过头,见是个半大的丫头,顿时骂骂咧咧:“野丫头滚开!这是狐狸精,专吸人精气的!”
“他快被打死了。”阿绾抱紧怀里的麦饼,指节泛白,“你们打死人,是要被官府抓的。”
这话竟真起了点作用。领头的汉子啐了口唾沫,踢了地上的人影一脚:“算他命大!再让老子看见,非剥了他的皮不可!”说罢,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雨声和阿绾的心跳声。
她慢慢走过去,蹲在那人面前。雨还在下,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点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紧闭的眼。那睫毛很长,沾着血珠,像蝶翅上的残红。
阿绾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好像有问题。不是常人闭眼的样子,更像是……根本睁不开。眼睫下的皮肤异常平滑,没有常人该有的眼窝起伏,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磨过,又覆上了一层薄而透明的皮。
“你……你还好吗?”阿绾小声问。
那人没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的侧脸被打青了,嘴角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滴在泥里,洇出一小片深色。可即便狼狈成这样,那鼻梁的弧度、唇线的轮廓,依旧俊得让人移不开眼,甚至带着点奇异的漂亮,像镇上首饰铺里最精致的玉簪,可惜被摔在了泥地里。
阿绾咬了咬唇。她想起老祭司说过,祭司要“悲悯众生”。虽然她连祭司该做什么都不知道,但见死不救,总归是不对的。
她把怀里的麦饼掰了一半,递到他嘴边:“这个……能吃。”
那人似乎没力气动。阿绾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把他扶起来,手指刚触到他的胳膊,就被他猛地攥住了。
那力道大得惊人,指尖像铁钳,阿绾疼得“嘶”了一声。她看见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紧闭的眼对着她的方向,虽然没有焦距,却透着一股极重的戒备,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