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碑立在营门前。
碑上那句“帝尊入营,请点兵”,十万年过去,笔画里的血色还没褪干净。
陆沉站了片刻,抬起木拐杖,在碑面上轻敲两下。
笃。
笃。
白柒背着短刀站在后面,视线扫过两边营帐。
灶台里有火。
木碗里还有半碗发黑的肉汤。
连兵器架上的断刀都擦得干净。
营地里的兵似乎刚出去巡营,随时会回来端起碗。
可这里,已经空了十万年。
“陆老。”白柒压低声音,“您这两下,是叫人起床?”
“算是。”
陆沉看着碑面。
“睡了十万年,也该醒醒了。”
木拐杖敲过的位置,黑碑裂开一道细缝。
石屑簌簌落下。
一件东西从碑心里露出来。
那是一支号角。
角身早已锈得发黑,边缘缺了一块,缠在上面的红布烂得只剩几根丝线。
号角内壁刻着沉渊帝军的军纹,纹路里塞满干涸的暗红色血渍。
姜晚望着那支号角,手指碰了碰腰间的苏木医疗剑。
“这是什么?”
“葬剑营的点兵角。”
陆沉伸手取下它。
“葬剑营收尸,葬剑,立碑。打完一仗,别的营清点活人,他们清点没能回来的人。”
白柒喉咙动了动。
他想起了西岭矿区地下那面刻满名字的石壁。
三千七百四十二个名字。
没有一个空着。
陆沉没有吹响号角。
他只是将号角横在掌心,心口那四滴暗金帝血微微一转。
极淡的气息顺着手臂流进角身。
没有声音。
可整座军营同时亮了。
营帐、兵器架、灶台、残旗,连地上那些被风沙压了十万年的脚印,都透出暗红色的光。
华夏国运指挥中心内,大屏幕猛地闪烁。
许文博扑到操作台前。
“直播信号被强行接管!”
秦山盯着屏幕,没有让人切断。
“不是接管。”
他看着营门前那道拄杖的身影。
“是他们想让所有人看见。”
下一秒。
下一秒。
最左边的营帐里,走出一个披着残甲的兵。
他半张脸已经化作白骨,右手只剩三根手指,却仍提着一截断枪。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有人从灶台边起身,端着破木碗。
有人从兵器架后走出,腰间挂着半截剑鞘。
有人扶着同袍的肩,拖着少了一条腿的残躯,一步步站回原来的位置。
暗红色光点从军营每一个角落浮起。
一排。
两排。
三排。
三千七百四十二道虚影,披残甲,持断兵,在营门前列成整整齐齐的方阵。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喊口号。
军阵最前方,一个拄着断阔剑的老人缓缓抬头。
葬剑营副将,骨余。
西岭石室里,他曾化作满地石屑。
如今,那张布满裂痕的脸又出现在陆沉面前。
骨余右拳贴在心口,左膝砸地。
砰!
三千七百四十二道身影同时跪下。
断枪顿地,残剑横胸,甲片碰撞成一声整齐的闷响。
这是沉渊帝军最高军礼。
只敬大帅。
全球直播间里,原本密密麻麻的弹幕彻底清空。
白头鹰国演播厅,主持人张着嘴,手里的提词卡掉到脚边。
北熊国军方会议室,铁幕盯着屏幕,慢慢站直,抬手贴住胸口。
华夏各地,无数正在看直播的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医院走廊里,一个刚能下床的老人扶着墙,看着屏幕里那些断手断脚的军人,嘴唇抖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三秒后,弹幕才重新滚动。
“他们到底等了多久?”
“不是鬼,他们是兵。”
“十万年还在点名,这是什么军队?”
“陆爷爷到底送走过多少人?”
陆沉站在原地,握号角的手没有动。
骨余抬着头,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点暗红火光。
“大帅。”
他的声音透着铁甲摩擦的粗粝。
“葬剑营三千七百四十二人,应到三千七百四十二人。”
“无人缺席。”
白柒低下头,手指死死扣住刀柄。
他见过不少人死。
第二轮国运战场里,他的队友就死在他眼前。他一直觉得,能活着回来就算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