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宽阔的长街上回荡。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赵乾贴着石狮子底座,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紧紧闭上嘴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躲不过去了。
既然被当场点名,再缩着不出去就是抗旨不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赵乾闭上眼睛,狠狠吸了一大口发烫的空气。
脑子在这一瞬间转得飞快。
皇帝为什么会注意到他?御林军封街,龙撵亲临,这阵仗摆明了是冲着卢家来的。
他一个威武侯世子,顶多算个添头。
只要不表现出任何政治觉悟,只要把纨绔这层皮披紧,就能活命。
赵乾睁开眼,把脸上的惊恐和慌乱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他低下头,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袖口沾着刚才撞翻侍女时溅上的甲鱼汤油渍。
下摆蹭了假山上的青苔,灰扑扑的。
最要命的是那双手,刚才啃猪蹄留下的油光还在太阳底下发亮。
他扯起衣角,胡乱在手上用力擦了两把,又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
整理完毕,赵乾从石狮子后面迈出脚。
长街上几百名御林军的视线齐刷刷扫过来。
这些常年护卫皇城的精锐,身上带着浓烈的肃杀之气。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换做普通人早就腿软了。
赵乾却挺直了腰板,故意迈出那种京城公子哥特有的八字步,走得吊儿郎当。
卢老太爷和卢明跪在地上,听到脚步声,忍不住用余光往这边瞥。
看到是赵乾,卢老太爷干瘪的脸颊抽动了一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赵乾根本不看他们。他径直走到龙撵前五步的距离,停下脚步。
他撩起沾着灰尘的衣摆,双膝弯曲,结结实实地跪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额头重重地贴在手背上。
“臣,威武侯之子赵乾,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动作极其标准,挑不出半点毛病。但那嗓音里,却故意透着几分被当场抓包的无奈,还有点没睡醒似的散漫。
纱帘后安静了片刻。
八匹纯白骏马偶尔打个响鼻,马蹄在青石板上轻轻刨动。周围的御林军纹丝不动,连甲片摩擦的声音都消失了。
皇帝没有立刻叫他平身。
这种沉默最折磨人。卢明在旁边抖得更厉害了,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一会儿,皇帝的声音终于传出来。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宴席都散了,你不在里面待着,躲在外面做什么?”
赵乾抬起头,苦着一张脸,开始大倒苦水。
“回陛下,臣也不想躲啊。”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里面那些老大人,动不动就作诗对对子,酸气冲天。臣从小一看书就头疼,听他们掉书袋,简直比挨板子还难受。”
他叹了口气,继续抱怨。
“臣本想着提前溜回府睡个回笼觉,谁知道刚从角门出来,就看见御林军把街给封了。”
“臣胆子小,哪敢冲撞圣驾,只好找个阴凉地儿蹲着,等大军过去了再走。谁成想还是惊动了陛下,臣该死。”
这番话说得极其顺溜,完全符合他京城第一纨绔的人设。
把逃跑包装成怕酸儒,把躲藏包装成怕冲撞圣驾。
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卢老太爷跪在旁边,听着这番混账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今天可是他七十大寿,满朝文武齐聚,这草包居然敢当着皇帝的面说寿宴酸气冲天。
但卢老太爷不敢出声反驳,只能把手指死死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纱帘后再次陷入安静。
赵乾保持着跪姿,感觉膝盖被晒得发烫的石板硌得生疼。
他不敢乱动,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关赶紧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