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管弦之声戛然而止,几名正在大殿中央旋转水袖的舞女赶紧收起动作,碎步退到两侧的阴影里。
在座的官员们反应极快。
前排的几个尚书、侍郎立刻放下手里的象牙筷子,双手端起酒杯,跟着站了起来。
后排的官员们见状,也齐刷刷地推开椅子起身。
一时间,整个卢府正堂只剩下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卢老太爷没有急着开口。
他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越过大殿中央的空地,在每一个官员的脸上缓缓扫过。
视线所及之处,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全都默契地低下头,避开这位当朝首辅的审视。
赵乾缩在角落的柱子后面,嘴里还嚼着一块没咽下去的桂花糕。
他看着这阵仗,心里直犯嘀咕。
这老登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刚才那幅画的危机不是已经糊弄过去了吗?三皇子也把场子圆回来了,大家开开心心吃完这顿饭各回各家不好吗?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跳出来刷存在感。
卢老太爷收回视线,干瘪的嘴唇微微张开。
“诸位皆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
苍老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透着一股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的厚重威严。
官员们齐齐弯下腰,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下官谨记阁老教诲。”
赵乾翻了个白眼,端起茶杯顺了顺嗓子。
老掉牙的开场白。
这帮玩政治的,每次要干点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之前,总得先扯一面冠冕堂皇的大旗披在身上。
卢老太爷对百官的态度很满意。
他端着酒杯,往前迈了半步,话锋突然一转。
“最近这京城里,风风语不少。”
“老朽听闻,有些人心思活泛了,放着手里的差事不干,天天去琢磨那些不该琢磨的事。”
大殿里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几个品级较低的官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卢老太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严厉的呵斥。
“圣意岂是尔等可以妄自揣测的?”
“立储乃是皇家家事,轮得到你们去操心?”
“都给老夫安分守己,各司其职!”
这几句话砸下来,前排几个官员的手明显抖了一下,杯子里的酒水差点晃出来。
赵乾躲在柱子后面,听得直乐。
这老狐狸,真特么会玩。
表面上听起来,这是一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在训斥手底下的官员,让他们不要参与皇子之间的夺嫡之争,要忠于皇上。
但赵乾脑子稍微一转,就把这番话的潜台词翻译得明明白白。
这老登分明是在回应刚才那幅画带来的“逼宫”危机!
那幅画一出来,在场的官员哪个不是吓得魂飞魄散,以为皇上要对卢家动手了。
人心一旦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卢老太爷现在这番话,就是在给这帮文官吃定心丸。
潜台词就是:皇上就算有想法,那也是皇上的事,你们瞎琢磨什么?天塌下来有我卢家顶着!只要你们跟着我卢家一条道走到黑,保你们平安无事!
这哪里是教训,这分明是在稳固基本盘!
卢老太爷看着下面噤若寒蝉的百官,干瘪的脸颊上扯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他知道,光靠安抚是不够的。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还得再亮一亮手里的刀子,这帮滑头才会彻底死心塌地。
卢老太爷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起来,就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
卢老太爷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起来,就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
“下个月,就是吏部三年一次的京察大计了。”
大殿里极其安静,只有卢老太爷的声音在回荡。
“考功司的王郎中,前几日还来找老夫诉苦。”
“说是这考核的折子堆积如山,人手实在不够,忙得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卢老太爷叹了口气,似乎对下属的辛苦颇为心疼。
“还有文选司那边,江南道空出来的几个肥缺,也该定下来了。”
“老朽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这些事,还得仰仗诸位大人多多费心啊。”
话音落下。
整个卢府正堂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前排几个刚才还算镇定的侍郎,此刻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淌。
后排那些品级较低的官员,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赵乾坐在角落里,看着这群被吓破胆的朝廷命官,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狠!
太特么狠了!
这老登简直是把刀子直接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吏部考功司,那是干什么的?那是专门负责考核全天下官员政绩的要害部门!你干得好不好,能不能升官,全凭考功司一句话。
吏部文选司,那是管什么的?那是负责官员调动、升迁、外放的核心机构!你想去江南富庶之地捞油水,还是去西北吃沙子,全看文选司的脸色。
这两个部门的郎中,全都是卢老太爷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门生!
卢老太爷在这个节骨眼上,轻描淡写地提起这两个部门,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潜台词简直震耳欲聋。
你们的官帽子,你们的前程,你们的身家性命,全在我卢家手里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