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定了，海选继续。
第二个进来的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叫钱文昭，是个大学的历史系讲师。
“钱老师，您也来应聘演员？”苏青青看着他的简历，有些意外。
钱文昭扶了扶眼镜，苦笑一声。
“别叫我老师了，我上个月刚被学校停了职。”
“为什么？”
“因为我在一堂公开课上，讲了清朝的文字狱和禁毁书籍。”
“课后，有个学生站起来质问我，说我是在刻意抹黑康乾盛世，是在搞历史虚无主义。”
“我没做错什么，但还是被举报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学生的家族是京城里有名的旗人世家，给学校捐了一整栋楼。”
钱文昭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我没做错什么，但学校为了不得罪人，只能让我主动辞职。”
“我看到你们的招聘，想来试试，就算不能演戏，能给剧组当个历史顾问，也算是为自己争口气。”
张大炮来了精神。
“钱老师，我们这个戏，主要讲的是僵尸，可能跟正史不太沾边。”
“不，沾边，太沾边了。”钱文昭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僵尸是什么？是行尸走肉，是被外力操控，没有思想，只会遵循本能攻击同类的怪物。”
“这不就是那段黑暗时期里，被奴化了的民众的真实写照吗？”
“他们被剃了头，换了衣，磨平了棱角，丢掉了思想，只会跪下磕头，高呼万岁。”
“夏天先生的这个创意，实在是高！实在是妙！这比任何直接的批判都来得深刻，来得诛心！”
他越说越兴奋，从怀里那摞书里抽出一本，翻开。
“你们看，这是《清稗类钞》里记载的一种跳大神的巫术，跟僵尸的设定就很像。还有，关于炼制养尸地的说法，在湘西赶尸的传说里也有迹可循。”
看着滔滔不绝，引经据典的钱文昭，张大炮和夏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喜。
这哪是来应聘演员的。
这分明是送上门来的编剧和设定顾问啊！
“钱老师。”夏天打断了他。
“我需要两个徒弟，一个机灵好色，一个憨厚老实。”
“其中这个机灵的，叫秋生，平时吊儿郎当，爱占小便宜，但关键时刻又有担当。”
“这个角色，您有兴趣吗？”
钱文昭愣了。
“我……我演？”
“对，你演。”夏天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一个满腹经纶的大学老师，去演一个市井小混混，这种反差，才有意思。”
“而且，我相信，一个能把枯燥的历史讲得活色生香的人，他的表演，一定不会差。”
钱文昭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夏天。
他忽然笑了。
“好，这杯茶，我喝了！”
……
接下来的人，更是千奇百怪。
那个穿着外卖服的小哥，叫王大强，因为在网上发帖吐槽清宫剧里的阿哥们发型太丑，被皇族后裔们追着网暴了一个月，甚至有人扒出他的地址，往他家门口泼油漆。
他来应聘，就是想在电影里演一个被僵尸咬死，然后爬起来把僵尸反杀的角色。
张大炮大手一挥，给他安排了一个更重要的角色，憨厚老实的徒弟，文才。
原因无他，这小哥长得就一副老实巴交，容易被欺负的样子。
那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是附近菜市场的鱼贩，因为在看电视剧时骂了一句这皇帝真不是个东西，被旁边买菜的一个旗人后代指着鼻子骂了一上午。
她来，就是想看看，到底是谁在给这帮人撑腰。
夏天直接让她进了剧组，负责后勤，每天的任务就是研究怎么把饭做得更香，顺便客串一下被僵尸吓得尖叫的村民。
夏天直接让她进了剧组，负责后勤，每天的任务就是研究怎么把饭做得更香，顺便客串一下被僵尸吓得尖叫的村民。
一个下午的时间，一部电影的核心团队，就以一种极其荒诞又极其合理的方式，凑齐了。
一个憋着一口气的退休武师，成了斩妖除魔的九叔。
一个被停职的历史系讲师，成了油嘴滑舌的秋生。
一个被网暴的外卖小哥，成了憨厚倒霉的文才。
还有一个满嘴跑火车的神棍道士，成了剧组的吉祥物。
苏青青看着这群人，从最初的担忧，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她心底竟然有些躁动。
她发现，这群人虽然来自各行各业，看起来像一盘散沙，但他们身上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他们眼里都藏着一团火。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火。
……
晚上，苏青青把一份报告递给夏天。
苏青青看着夏天。
“叶赫钧那边已经放出话了，不会有任何投资方敢投我们，这笔钱，只能我们自己出。”
“那群老家伙已经给圈里所有的后期公司都打过招呼了！国内那几家做得最好的特效团队，连我的电话都不接！”
“不过我已经托朋友联系了港岛那边的一个顶级特效团队，就是给好莱坞代工的那种！设备，灯光、摄影、美术，按你的要求全都要用最高标准！”
“这是我让财务核算的，按照张导列出的设备清单和林师傅他们这些核心演员的片酬，再加上后期的费用，初步预算，至少要五千万。”
“而且，这还是在没请任何流量明星，所有人都拿友情价的情况下。”
“青禾账上的流动资金，最多能拿出一千万，剩下的缺口，怎么办？”
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
光有热情和骨气，是拍不了电影的。
张大炮在旁边说道。
“咱们演员可以不是大腕，但这部电影的质感，绝对不能让他们挑出半点毛病！我要让每一个镜头，都精致得像一幅画，打肿他们的狗脸！”
夏天接过报告，看都没看，就扔到了一边，慢悠悠地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茶。
“青禾出一千万，我个人，也投一千万。”
苏青青看着夏天。
一千万，对于任何一个艺人来说，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更何况是投进一部前途未卜的电影里。
张大炮也愣住了，他看着夏天，眼睛里闪过一丝动容。
“好小子……”他喃喃道。
随即，这位在片场暴躁如雷的导演，猛地一拍胸脯。
“妈的！豁出去了！”
“我那套在郊区的房子，还有我那辆破车，再加上我这些年攒的棺材本，砸锅卖铁，老子也能凑出五百万！”
“算我一份！”
他话没说完，就被夏天抬手打断了。
“张导，打住，打住。”
夏天站起身，走到张大炮面前，给他倒了杯热茶。
“房子和车是你的功勋章，也是你的退路，怎么能为了拍个电影就给卖了？”
“咱们这是要打仗，不是要自刎。”
夏天的语气很轻松，带着点调侃。
“钱的事，不用愁，不能让咱们的总导演流血又流泪，那不成笑话了？”
张大炮端着茶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天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别急，我给咱们的首席赞助商打个电话。”
“喂？夏天？你小子总算想起我了！”电话那头是林子轩的声音。
“我在三亚这边陪我爸接待几个客户，都快无聊死了，你那边怎么样？听说你要拍电影了？”
“我在三亚这边陪我爸接待几个客户，都快无聊死了，你那边怎么样？听说你要拍电影了？”
“对，拍电影，哦，对了，还缺钱。”夏天开门见山。
林子轩在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你终于肯找我了！”
“说吧，要多少？五千万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找我妈要点！”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试探，全是那种我兄弟开口，必须给他办妥的理所当然。
“三千万就够了。”夏天说。
“三千万？就这点，我还以为你要一个亿呢！”
“这笔钱算你投资，我给你百分之二十的票房分红，签合同。”
“狗屁分红！”林子轩在那头骂了一句。
“老子缺你那点分红？我就是想看你把那帮老东西的脸踩在地上摩擦！”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断了你们的投资，老子能给你们补上！气死他们！”
电话这头的苏青青和张大炮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们见过豪气的，但没见过这么豪气的。
三千万，说扔就扔，连个水花都不要。
夏天也没客气。
“行吧，那就算你借我的，以后有钱了还你。”
林子轩满不在乎。
“随你便，钱我明天就让财务打给你，但是，我有个条件。”
“说。”
“你得给我在电影里留个角色。”林子轩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什么角色都行，最好是能亲手弄死那帮僵尸的，越帅越好！”
夏天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穿着保安队制服，挺着小肚子，色厉内荏地用枪指着僵尸，结果枪口抖得像筛糠的滑稽画面。
他清了清嗓子，把笑意压下去。
“行。”
“有个角色特别适合你。”
“这个角色，是镇上的保安队长，叫阿威。”
“保安队长？”林子轩在那头愣了一下，感觉这名头好像没那么响亮。
“你别小看这个保安队长！”夏天立刻开始了他的忽悠大法。
“他手底下管着一队人马，人人都得叫他一声威哥！而且他身上有枪，是全镇唯一的火力担当！这还不够帅？”
“最关键的是，他还是女主角的表哥，跟女主角有大量的对手戏！你想想，保护自己漂亮表妹，对抗僵尸，这是多么经典的英雄救美桥段！”
“有枪？还英雄救美？”林子轩在那头明显心动了。
“我懂了！是那种虽然害怕但为了保护大家依然挺身而出的英雄！对不对！”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你太有悟性了！”夏天差点笑出声。
“行！这个角色我演了！”林子轩在那头拍板决定。
“我就是本色出演！哈哈哈！等着吧，我一定会成为这部电影里最靓的仔！”
挂了电话，夏天看向已经说不出话的苏青青，打了个响指。
“搞定。”
苏青青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担忧，都显得那么多余。
这个男人，好像总有一种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现实的本事。
他能把一群乌合之众，变成一支复仇的军队。
他能把一场必死的围剿，变成一次绝地反击的冲锋。
她忽然很想看看，当这部电影真正上映的那一天，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那一定，会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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