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接着说:“不过,这倒也很符合你那时候的风格。你早已沉浸在一些……更虚无缥缈的问题里了,就像你问我的那两个问题一样,似乎和具体的药剂研发毫无关系。也许你是想警示那些被欲望冲昏头脑的人,也许……你只是太想知道那个答案了,明知在那个场合根本得不到任何回应。那场发布会,说到底,只是资本用来给永生药剂造势的工具罢了。发布会一结束,你就消失了。再之后……就是‘灾厄’降临,世界一夜之间沦为废墟。而你,”她看着诸鑫,语气变得有些奇异,“在某种意义上,既是名流千古的‘救世主’,又是遗臭万年的‘灾星’。”
这个略显矛盾的形容让诸鑫怔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近乎想笑的弧度。名流千古,同时遗臭万年?这倒真是种前所未有的“成就”。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他真诚地说,“之前我一直像在迷雾里摸索,现在至少对那段时间的轮廓,有了点模糊的了解。”
“这没什么,”唐婉君垂下眼,用筷子轻轻拨弄着餐盘里剩下的食物,“正好我知道,你也想知道。而且,这本来就是你自己的事,算不上什么需要保守的秘密。”
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诸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明天……你会很忙吗?”
唐婉君闻,抬起头,眉毛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促狭:“怎么了?还想约我吃饭?”她故意让语气带上一点调侃,但很快又恢复了正经,“好了,不逗你了。明天不行,克莱斯特要正式启动‘永恒’项目的实验阶段。我需要全程在场,负责数据记录和相应的准备工作。”
“‘永恒’?是……针对程俊伍母亲的那个实验?”诸鑫的心微微一紧。
“嗯。”唐婉君点了点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克隆胚胎已经培育完成了。经过一晚上的加速生长和激素调控,到明天,胚胎的器官理论上就可以用于移植了。虽然尺寸上可能还存在一些……不匹配,但克莱斯特认为,时间已经不允许我们等待更完美的方案了。”
“克莱斯特和我说了,明天的手术,我也会在场。”诸鑫说道,内心深处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忐忑。这种只存在于理论狂想和科幻作品中的“忒休斯之船”式手术,真的能应用于活生生的人吗?替换掉所有衰老器官,刷新肉体,那剩下的“她”,究竟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人?那虚无缥缈的“灵魂”,又是否会认同这具全新的“船体”?
时间在各自的思绪中流转。晚餐结束后,两人在宿舍通道口分别。诸鑫回到冰冷的房间,躺在床上,思绪却如同沸腾的开水,无法平息。
克莱斯特口中的“忒休斯之船”在他的脑海中反复航行。他仿佛能看到那艘哲学意义上的船,木板一块块被替换,直到最后,所有的构件都焕然一新。而在那完成的瞬间,被替换下来的所有旧木板,却又仿佛受到某种感召,自行拼接组合,形成了另一艘与原来一模一样的、饱经风霜的旧船。两艘船,一旧一新,承载着同样的名字与历史,沿着同一航线,驶向未知的终点。
而这条航线的尽头,在他的想象中,却诡异地交织着那个梦幻的、弥漫着淡淡香水味的粉色房间。潇梦渝……他该如何面对这个由自己意识构建出的爱人?明知她不切实际,只是一场幻梦,可那份在梦境中灼烧他的情感,却又如此真实。
连唐婉君都能试着放下,与她坦然相处。自己这个“造物主”,或许更不该逃避。既然无法躲避,那就……试着面对吧。
带着这份决意,他沉入梦境。
果然,那片粉色如期而至。当他出现在这个熟悉的空间时,空气中弥漫的依旧是那股令人心安又心悸的甜香。潇梦渝迎上前来,脸上绽放着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那眼神纯粹得仿佛等待了许久,终于盼来了归人。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美好,完美得如同精心布置的舞台。
“今天外面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她迫不及待地凑近,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诸鑫学着放松下来,靠在柔软的沙发上,“主要是了解了一些……关于过去的我。”
“哦?”潇梦渝立刻来了兴趣,挨着他坐下,“那跟我说说,以前的你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有时候傻乎乎的?”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这个……就不用具体说了吧。”诸鑫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仿佛那段“榆木脑袋”的黑历史是极私密的事。
“哼,不说算了。”潇梦渝故意撅起嘴,随即脸上又露出一种神秘莫测的表情,带着点小得意,仿佛在说:‘求我呀,求我我就告诉你,我可是很了解以前的你呢!’
诸鑫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顺着她的话问:“好啊,那你说说看,在你眼里,以前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些好奇,在自己潜意识构建的完美爱人眼中,自己会是何种形象。
潇梦渝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以前的你啊……嗯,很聪明,不是一般的那种聪明……但是呢,”她拖长了声音,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同时也笨得要死!”
“很聪明?又很笨?”诸鑫被她这矛盾的评价弄得哭笑不得,“你这算是什么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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