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鑫迎着她探究的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我没有那时的记忆。你问的我，我也很想知道。我也在我过去的手稿里看到了类似的话，我也同样迷惑，当时的我，究竟陷入了怎样一种思绪里。”

唐婉君眼见得不到答案，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掩饰过去，低下头，小口小口地继续吃饭，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餐间一段寻常的插曲。

气氛再次安静下来。诸鑫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餐具，内心经历着漫长的挣扎和权衡。那个名字，那个贯穿了他混乱梦境和现实困惑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底。他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迟疑和谨慎：

“那……你知道……潇梦渝……她是谁吗？”

问出这个问题，他几乎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可能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唐婉君并没有表现出过于激烈的反应。她只是拿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起一点蔬菜，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释然后的淡漠：“她啊……”

她抬起头，目光并没有躲闪，而是坦然地看着诸鑫，只是那坦然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被时间冲刷后留下的涩意。“她是你幻想出来的一个人。我不知道她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你脑子里的。只知道后来，你研究压力最大的那段时间，偶尔……甚至会把我错认成她。”

她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无奈的笑：“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到底该是什么样子，只知道你那时候，心里、脑子里，好像全都被她填满了。你对着空气说话，对着图纸发呆，有时候会露出特别温柔的表情，但那都不是因为我。”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诸鑫还是能听出那平静海面下曾汹涌过的暗流。

唐婉君忽然挺直了背脊，目光变得郑重起来，她直视着诸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诸鑫，你知道她是不存在的。就算……就算你不喜欢我，你也不应该透过我去看一个幻影。所以，我承认，我过去对她，对这个名字，有着很大的反感，甚至……是嫉妒。”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最后那点郁结也呼出去：“不过现在想想，也挺没意思的。我又何必……去和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计较生气呢？我真是……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到最后，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自嘲和解脱后的轻飘。

这番坦诚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在诸鑫的心上，并不尖锐，却弥漫开一种沉重而酸楚的滋味。他现在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潇梦渝似乎并没有那种深刻入骨的、非她不可的爱意，更多是梦境中被强行灌注的、一种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情绪包裹。可那被灌注的感觉，在当时当刻，却又真实得不容置疑，那确实也是爱，哪怕它的来源如此诡异。

他看着眼前这个努力表现得云淡风轻、却依旧在细微处流露出伤感的女孩，千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对不起啊……”

唐婉君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真正的放下：“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已经想开了。如果她真的存在，那么你爱她，她也爱你，我自然不会，也没有资格去横插一脚。但如果她根本就不存在……”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诸鑫，望向餐厅窗外堡垒永恒不变的黄昏灯光，声音飘忽得像一声叹息：“那么就算你再爱她，倾尽所有感情，她也终究只是一个……你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罢了。”

诸鑫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骤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只是前助手的少女，竟然与他共同承载了那么多不为人知的过去。她不仅知晓他工作的点滴，甚至洞悉他内心最荒诞、最私密的角落——那个他凭空创造、并一度沉溺其中的“爱人”。而当时的自己，竟残忍地透过眼前真实存在的人，去凝视一个虚幻的泡影。

“果真是个……榆木脑袋……”他几乎是无声地嗫嚅着，这句话轻得如同叹息，更像是一句对自己迟来醒悟的判词。

“嗯？你说什么？”唐婉君没有听清，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望着他。她的眼神清澈，在那双眼睛里，他似乎还是三年前那个只沉迷于公式与理论的、让她无奈又忍不住靠近的研究员，时间并未在他们之间划下深刻的鸿沟，仿佛只是按下了暂停键。

“没什么，”诸鑫迅速收敛心神，摇了摇头，将那份复杂的情绪压下，“只是突然有些感慨……那，你知道我究竟是怎么失忆的吗？在我‘蒸发’之前，发生了什么？”

唐婉君的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回忆。“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永生药剂取得突破性进展后不久，你就好像……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我试过所有方法找你，但你就如同人间蒸发，没有任何痕迹。”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当时遍寻不获的无力感。

“彻底失联？在那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迹象？”诸鑫追问，试图抓住任何一丝线索。

“永生药剂成功后，那些权贵和资本家们立刻开始了疯狂的谋划。”唐婉君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冷意，“有人想垄断定价，攫取天价利润；有人想严格控制注射资格，将它变成阶级固化的终极工具……根本没有人在意你这个缔造者怎么想。而你呢？”她看着诸鑫，眼神复杂，“你好像也完全不在意他们用你的成果做了什么，仿佛那一切喧闹都与你无关。”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而且，我发现药剂的成功并没有让你真正开心起来。你的眉头反而锁得更紧了，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和疏离。后来，你参加了一个发布会——那应该是你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公开露面。”

“发布会上，我说了什么？”诸鑫的心提了起来。

“你？”唐婉君似乎想起当时的情景，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无奈意味的弧度，“你只提出了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莫名其妙的问题：‘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