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鑫被这突如其来的、更猛烈的悲伤浪潮冲击得手足无措,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纸!纸巾!”他猛地站起身,像找到了救命稻草,目光慌乱地扫视房间,终于在靠墙的金属桌子上看到了一盒纸巾。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抓起纸巾盒。就在他抽纸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一张被精心镶嵌在简易相框里的照片,静静地摆在那里。
照片上,阳光正好。年轻的唐婉君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纯粹,眉眼弯弯,嘴角上扬的弧度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毫无保留的欢喜。她微微侧着身子,似乎在对着镜头外的人展示着什么。而就在她旁边,坐着一个埋头于一堆复杂仪器和图纸中的男人——正是他自己。照片里的“诸鑫”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近乎严肃,手指还停留在一个图纸上,显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女孩那如同盛放花朵般的笑靥,更没有看向镜头。
可唐婉君的笑容,却没有因为他的忽视而有丝毫黯淡。她的目光,她的喜悦,她的整个身体语,都清晰地指向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人。仿佛只要他在那里,她的世界就充满了阳光。那笑容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满足。
诸鑫愣住了,不由得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唐婉君明媚的笑脸,又落在那个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自己”身上。一股难以喻的酸涩和震撼涌上心头。原来……在他遗忘的时光里,曾有人这样……毫无保留地、不求回应地……为他绽放过如此灿烂的笑容。
就在他出神的刹那,一只带着泪痕和凉意的手猛地伸过来,一把夺走了相框!
“拿纸巾就拿纸巾!乱看什么!”唐婉君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一种被窥破最隐秘心事的巨大羞耻和狼狈。她像护住稀世珍宝一样将相框紧紧抱在怀里,背对着诸鑫,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几秒后,她猛地转过身,将相框“啪”地一声,狠狠地倒扣在桌面上!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神却像淬了冰,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决绝和自嘲:“看够了吗?看清楚了?那又怎么样?你已经不是他了!”她的声音嘶哑而破碎,“我早该明白的……那三年的诸鑫,已经随着你的记忆一起消失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顶着同样面孔的陌生人!一个心里装着另一个幻影的陌生人!你走吧……我不需要你在这里假惺惺的愧疚!”她指着房门,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不等诸鑫反应,唐婉君已经冲过来,用尽力气将他往门外推搡。她的力气不大,但那股决绝的气势让诸鑫无法抗拒,只能踉跄着后退。
“砰!”房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关上,力道之大,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冰冷的金属门板隔绝了房间内压抑的哭泣和心碎,也隔绝了诸鑫复杂的视线。他站在走廊里,心中五味杂陈,愧疚、茫然、一丝被误解的委屈,还有那张照片带来的强烈冲击……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大脑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走廊拐角处,一个斜倚在阴影里的修长身影。
克莱斯特。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双手抱臂,姿态慵懒,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饶有兴味的观察神情,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显然,刚才房间里发生的一切,甚至包括那些争执和推搡的声音,都没能逃过这位“主神代理人”的耳朵和眼睛。
唐婉君关门时自然也看到了他,但回应克莱斯特的,只有那一声更重的、带着愤怒和抗拒的摔门声。
克莱斯特揉了揉被关门声震疼的耳朵:“没必要对着我也发火吧,我可没做错什么。”
诸鑫看着克莱斯特那副“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表情,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他瞪着克莱斯特,脸上的尴尬和郁闷几乎要化为实质。
“我还以为你会是个情圣,”克莱斯特优雅地踱步过来,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戏谑,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没想到啊,诸鑫,你在情感战场上的表现,可比你在意识废墟里面对那位‘潇小姐’时笨拙多了。”他故意在“潇小姐”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你以为我很会哄女孩子吗?!”诸鑫没好气地呛了回去,脸上火烧火燎,“还有你!”他指着克莱斯特,声音带着被窥视的恼火,“躲在这里听墙角,很有意思吗?!”
“观察人类的情感互动,尤其是这种……充满戏剧张力的场面,一直是我的小爱好。”克莱斯特坦然承认,笑容不减,“怎么,需要情感顾问吗?虽然收费可能有点贵……”
“不需要!”诸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狠狠地瞪了克莱斯特一眼,不再理会对方那令人火大的笑容,转身,带着满身的狼狈和无处发泄的憋闷,头也不回地、近乎逃跑般快步离开了这条让他窒息的走廊。
克莱斯特站在原地,看着诸鑫带着怒气匆匆离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唐婉君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所有温度的冰冷房门,脸上那玩味的笑容渐渐淡去,最终化为一丝微不可察的、混杂着洞悉与些许无奈的低叹。他摇了摇头,也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堡垒深处恒定的阴影之中。走廊里,只剩下金属墙壁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