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驳的话语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咽了回去。诸鑫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启动你的‘方舟’计划?”
克莱斯特紧绷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丝,他重新靠回椅背,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深不可测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因诸鑫沉默而掠过的、几不可察的疲惫仍未完全散去。“不急。”他轻轻晃动着杯中残余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红酒,“相较于现在就孤注一掷地逃亡,我更有兴趣……看看你能带来什么。看看你这个被‘启示’选中的‘共生体’,是否真的能在这个绝望的棋盘上,走出一条……不同的路。”他抿了一口酒,笑容加深,“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无药可救,如果我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火星,那么,启动方舟,自然是我唯一的选择。”
那一瞬间,诸鑫仿佛在克莱斯特的脸上看到了奇异的光影交织。一边是近乎非人的、俯瞰众生的神性漠然,另一边,却又残留着一丝属于人类领袖的、沉重而复杂的责任与……犹豫?这个在乱世中未曾彻底抛弃同类,在找到“生路”后仍未立刻割舍一切独自逃亡的男人,他身上兼具的神性与那点未曾泯灭的人性,构成了一种矛盾而强大的磁场。诸鑫心中竟荒谬地升起一个念头:这样的人,或许……真的“理应”拥有追求永生的资格?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既然我的底牌你已经知晓,”克莱斯特放下酒杯,指尖轻点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将诸鑫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在,轮到你让我看看你的‘计划’了。不过在那之前……”他话锋一转,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你是否应该先去解决一下……婉君的问题?她在情感方面,可不像她在处理堡垒事务时那么……坚不可摧。眼泪,可是很伤神的。”
“婉君?”诸鑫一愣,随即头皮一阵发麻。早上餐厅里唐婉君那泣血的控诉和绝望逃离的背影瞬间清晰起来。他脸上浮现出真实的窘迫和茫然,“我……我怎么去?我甚至……”他语无伦次,双手无措地比划着,“我连她面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哄女孩子?这比面对末日兽群还难!”他求助般地看向克莱斯特。
克莱斯特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诸鑫的慌乱,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看着我做什么?”他摊开手,一脸无辜,“又不是我把她惹哭的。你看着我,我脸上也不会长出哄女孩子的锦囊妙计。”他优雅地挥挥手,“去吧,年轻人,总要经历这些的。直面你的……情感债。”
诸鑫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硬着头皮,像奔赴刑场一样,一步三挪地离开了克莱斯特那间充满压迫感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他似乎清晰地听到了门内传来克莱斯特压抑不住的、低沉的闷笑声。
唐婉君蜷缩在自己房间冰冷的金属床上,脸颊深深埋在柔软的枕头里,肩膀还在微微地抽动。泪水早已浸透了枕套的一大片,留下深色的、难看的痕迹。她不知道自己早上为什么会失控,那股汹涌而上的委屈、愤怒和尖锐的刺痛感,像火山一样毫无征兆地爆发了,将她维持了许久的、干练冷静的面具彻底击碎。
“潇梦渝……她根本不存在啊!”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针,反复刺扎着她的心。理智上她无比清楚,那只是诸鑫意识废墟里一个纠缠不清的幻影,一个由记忆碎片和强烈渴望拼凑出来的幽灵。可情感上呢?当看到诸鑫脸上那毫不掩饰的、仿佛整个人都被点亮了的傻笑时,那笑容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她心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她知道,那笑容不是给她的,永远不是。
三年……整整三年的付出、陪伴、小心翼翼的靠近和无声的守护……在他失去的记忆里,如同从未存在过。而那个虚幻的影子,却轻而易举地占据了他失忆后所有的心神,让他露出她从未得到过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这公平吗?这凭什么?!
更让她感到羞耻的是,她有什么资格愤怒?她和他之间,从未有过明确的承诺。那三年的付出,是她心甘情愿,甚至……带着点卑微的祈求。祈求他能看到身边的自己,祈求时间能融化他心中的坚冰。现在,坚冰依旧,只是里面封存的人换了。她像一个可笑的、一厢情愿的配角,在主角失忆后,连登场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咚咚咚。”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唐婉君自怨自艾的泪潮。
会是谁?克莱斯特大人?在这个冰冷的堡垒里,只有他,会像父亲一样,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予一丝带着距离的关怀。唐婉君慌忙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又用力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深吸几口气,试图让颤抖的声线平稳下来。她不能让克莱斯特大人看到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
她走到门边,努力平复呼吸,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诸鑫。
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一股混合着巨大委屈、难堪和被冒犯的怒火“腾”地冲上头顶,烧掉了她最后一丝理智。“砰!”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门摔上!金属门框发出巨大的震响,回荡在走廊里。
门外立刻传来诸鑫有些慌乱的声音:“唐小姐?唐婉君?你开开门,我们谈谈好吗?”伴随着他持续的敲门声。
唐婉君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微微发抖,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她不想见他!一点也不想!她只想把自己埋进地底,或者让时间倒流,抹去早上那场让她颜面尽失的爆发。
门外,除了诸鑫固执的敲门声,还传来了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议论。
“咦?那不是……诸鑫吗?他站在唐小姐门口干嘛?”
“你不知道?早上在餐厅!他把唐小姐都气哭了!哭得可伤心了!”
“啊?真的假的?他干什么了?唐小姐那么厉害的人……”
“谁知道呢,估计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吧?你看唐小姐门都不给他开……”
“啧啧,看不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