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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堡垒3

唐婉君脸上的从容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如何解释。最终,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事务性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规则:

“诸鑫,堡垒需要运转,需要效率最大化来维持所有人的生存。绝对的平等在资源有限的末世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们……实行的是‘潜能导向制’。”

“潜能导向制?”诸鑫咀嚼着这个冰冷的词汇。

“是的。”唐婉君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还记得进门时的血液检测吗?那不仅仅是检查疾病或是否永生人。它进行的是基因潜能和适应性评估。”

她指向那个看书年轻人袖口的银线纹饰:“像他,基因评估显示智力、体质或某种特定适应力优秀,具有更高的‘发展潜能’和‘贡献预期’。他们被列为‘基石层’,享有更好的居住条件、更优质的营养配给、优先的教育和技能培训资源,负责堡垒的管理、研发、核心维护等关键工作。”

她的目光又转向那个扫街老人:“而像他,基因评估显示潜能相对普通,或者年龄、健康等因素限制了预期贡献值。他们属于‘基础层’,负责保障堡垒日常运转的基础劳动:清洁、基础生产、物资搬运、初级维护等。他们的资源配给是经过精确计算的生存保障,足够活下去,但……仅此而已。”

唐婉君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描述一个精密的机器结构:“这是基于科学评估的最优资源配置方案,能最大化堡垒的生存能力和整体效率。基石层的发展推动堡垒进步,基础层的劳作维持堡垒运转。各司其职,共同生存。这,就是七号堡垒的‘秩序’,也是克莱斯特为这个末世带来的……另一种‘平等’。”她特意强调了“另一种”。

诸鑫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外面的暴雨更冷。所谓的“人人平等”,原来只是披着伪善外衣的、基于冰冷基因数据的等级制度!警卫那句口号,此刻听起来充满了讽刺。他想起流浪汉在废墟中的嘶吼:“一个对她的天堂!”眼前这座秩序井然、按基因划分阶层的冰冷堡垒,是否就是那个“天堂”的雏形?那个被承诺的“天堂”,最终开出的,竟是白骨之上的花?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老人衣服上那个灰色的方块标记,仿佛看到了无数个被“科学”判定为“基础”、被剥夺了上升希望、只能在这座钢铁牢笼里耗尽一生的灵魂。堡垒穹顶的模拟灯光,此刻在他眼中,如同监狱的探照灯一般刺目。

诸鑫的思绪仿佛被卷入了一场风暴,混乱的碎片在颅内疯狂碰撞。这堡垒森严的秩序、冰冷的基因评判,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铁锈味。窒息感并非来自空气稀薄,而是源于这座精密运转的“蚁巢”所散发出的、令人灵魂颤栗的规训气息。

然而,一个冷酷的声音在他心底嘶鸣:这难道不是当下最“合理”的选择吗?在资源匮乏、秩序崩坏的炼狱里,这种基于“潜能”的冰冷分级,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割着有限的生命资源,维系着堡垒内大多数人的基本生存,甚至……延续着人类文明在末世中的一缕微光。它高效,它稳定,它剔除了无谓的纷争,代价则是将无数个体钉死在“基础层”的十字架上,无声地耗尽他们被预设好的、毫无波澜的一生。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寒意。他扶着冰冷的金属栏杆,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踏入这个灾厄纪元不过两日,与那个尚存秩序的旧世界之间,仅仅隔着四十八小时模糊的界限。人性的彻底扭曲,道德铁律的彻底崩塌,那些传说中易子而食的惨剧,他未曾亲见,亦无从想象其真切的地狱景象。此刻,他却必须接受眼前这座堡垒所代表的、被“合理”包装起来的另一种残酷——一种以“生存”和“延续”为名,将人异化为零件,按基因蓝图分门别类的冰冷秩序。

唐婉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务实:“现在,我们无法奢求真正的平等。能让所有还喘气的人,在这里找到一条活下去的路,已经是我们倾尽全力的极限了……”

“够了!”诸鑫猛地打断她,声音因压抑而沙哑,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混乱的思绪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唐小姐,我……我需要静一静。身体不太舒服,麻烦带我去个能休息的地方。”他扶着栏杆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冰凉。

唐婉君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和额角的冷汗,欲又止。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跟我来吧。你们的基因判定结果还没出来,暂时只能安排临时休息室。结果应该很快,你先好好休息。”

这间临时休息室狭小而简洁,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金属小桌,墙壁是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唐婉君离开后,冰冷的寂静瞬间包裹了诸鑫。他疲惫地倒在床上,试图理清这团乱麻。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除了堡垒那令人窒息的秩序,还有那个绝望的梦境——潇梦渝炽热的爱意、冰冷的匕首、心脏被贯穿的剧痛……以及那片被玻璃坟墓覆盖的黑色天空。

是因为在梦里“死”过一次吗?一个突兀的念头闪过。所以,我失去了再次进入那个诡异空间的“资格”?这个想法荒谬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逻辑,让他更加烦躁。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些影像,却只感到更深沉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敲门声响起。程俊伍推门进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勉强,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慌乱。

“诸鑫,”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结果……出来了。我……我和你,都是‘基石层’。”他说着“基石层”,本该是值得庆幸的消息,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喜悦,反而像在念一个沉重的判决。

诸鑫坐起身,看着程俊伍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已有预感:“伯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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