贸然去问克莱斯特，无异于自投罗网，他绝不会给出任何真实的答案。想要揭开缠绕自身的迷雾，终究只能依靠自己。而横亘在他与唐婉君之间的那些冰封的隔阂，也到了必须尝试融化的时刻。

他再次站在唐婉君的房门外，金属门板冰冷光滑，倒映出他有些犹豫的身影。深吸一口气，他抬手，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扉。时间已近傍晚，她应该已经结束了当日的工作。

门内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门开了。唐婉君的身影出现在门后，脸上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抑郁。当她看清来人是诸鑫时，目光下意识地想要躲闪，甚至带着一丝本能地想将门重新关上的冲动。

诸迅捷地伸手抵住了门，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想……我能邀请你共进晚餐吗？”

唐婉君阴郁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弱的亮光，像是灰烬里挣扎的火星，但旋即又黯淡下去。她偏过头，声音有些发闷：“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吃饭了？”

“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存在着一些误会，”诸鑫斟酌着词句，“而且，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该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对吗？”他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却掩不住其中的生涩。

“这不像你会说的话。”唐婉君并未看他，声音里带着疲惫，“而且，我现在没什么心情。”

“那就当是为我之前的莽撞和疏离……赔个不是。可以吗？”诸鑫坚持着，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唐婉君沉默了。她没有立刻拒绝，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回了屋内，却没有关上房门。诸鑫本想跟随而入，却听到她低声制止：“就在外面等。”他只好收住脚步，安静地立在门外，听着屋内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当唐婉君再次出现在门口时，诸鑫还是感到一丝惊异。她脸上的阴霾似乎被强行驱散了些许，气色看上去好了不少，仔细看去，脸颊上扑了一层淡淡的粉底，或许是因为匆忙，涂抹得并不十分均匀，反而透出一种笨拙的、试图掩饰却又欲盖弥彰的在意。她换了一件看起来更柔和些的衣衫，发丝也重新梳理过。

“我准备好了。”她语气尽量平淡，甚至刻意带上一点疏离，“先说好，这次是你邀请我，我才去的。不是我想和你去。”然而，那微微发亮的眼神，和一丝难以完全压抑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雀跃，却悄悄地背叛了她的语。

前往餐厅的一小段路，气氛微妙地缓和。唐婉君的脚步甚至不自觉地变得轻快，偶尔几乎要蹦跳起来，尽管她立刻意识到并克制住，但那瞬间流露出的鲜活，让诸鑫恍惚间看到了一个不同于往日沉郁压抑的她。她似乎很容易满足，仅仅是他主动的、一次简单的邀请，就足以点亮她灰暗的心情。

餐厅里光线柔和，两人相对而坐。桌上的食物算不得精美，是堡垒内标准配给的热餐，但足以果腹，甚至因为对象的不同，而带上了一点不同于往常的意义。

诸鑫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诚恳：“之前的事，我很抱歉。我忘记了很多事情，以至于……我还以为我们只是最普通的同事关系。”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可能刺激到她的词汇。

“我们本来就是普通朋友关系。”唐婉君立刻接口，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明显，迅速调整了语气，用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的食物，“忘了……其实也挺好的。有些事……忘了反而轻松。”她的声音里藏着某种如释重负，又混合着难以说的怅惘。

诸鑫心中一动，尝试着探询：“你能告诉我……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唐婉君抬起眼，略微思考了一会儿，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回忆里搜寻那个熟悉的影子。“以前啊？”她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亲昵的抱怨，“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榆木脑袋。”说完，她像是为了掩饰情绪，飞快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小口米饭。

“榆木脑袋？”诸鑫对这个评价感到些许意外。

“不是吗？”她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久违的灵动，“以前的你，眼里就只有那些杂七杂八的研究数据，心无旁骛，身边发生什么事都好像跟你没关系。不过……”她语气软了下来，“这样也挺好的，至少那时候……我还能以助手的身份，待在你身边，帮你整理资料，替你打点琐事。”

“那我之前，主要研究什么？除了永生之外。”诸鑫顺势追问，心脏微微提起。

“你不是知道吗？永生药剂就是你最大的成果。”唐婉君说完，似乎觉得不够全面，又补充道，“不过嘛……”她拖长了声音，用筷子尾端抵着自己的腮帮，做出思考的样子，“好像确实还琢磨过一些别的……更偏向哲学伦理层面的东西。我帮你整理文件的时候瞥见过几次。那时候我还好奇，问你永生到底是什么。”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陷入了当时的情境：“我以为你会给我一个特别酷炫的科学解释，结果你呢？你反而甩给我两个问题。你问我，‘永生，究竟是肉体存在的无限延续，还是时间流逝的彻底停滞？’”

她模仿着当时诸鑫可能有的严肃语气，然后噗嗤一笑：“我说这有什么不一样吗？肉体能不老不死，时间对你来说不就是无限的了？然后你特别认真地摇头，跟我说‘不对，肉体是物质性的锚点，时间是另一种维度，两者根本不同’。接着你又问我第二个问题，‘时间，是否真实存在？’”

她摊了摊手，脸上露出至今仍觉得困惑的表情：“我当时就更迷糊了。时间当然存在啊，钟表每分每秒都在走，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有什么好怀疑的？这个问题你当时没再多解释，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你那段时间状态挺差的，整个人都很恍惚，很疲惫，我也就没敢再多问。”

她忽然凑近了一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诸鑫，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哎，说真的，你那时候到底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呀？那些问题，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深奥，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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