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再次停在了诸鑫的房门外。这一次，他脸上没有了初次拜访时的刻意讨好，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他敲响了门。
门开了。门后的诸鑫，状态之差让罗杰心中也掠过一丝微讶。仅仅过去不久，这个曾经还带着一丝旧世界执拗的男人，此刻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眼神空洞而涣散，仿佛灵魂都被克莱斯特那番地狱图景般的“真相”给撕碎了。他倚着门框，身形微微佝偻，连抬眼看人的力气都似乎耗尽。一次次的利用，一次次的欺骗，从程俊伍到克莱斯特，最后到那颠覆人性的黑暗真相，如同接连的重锤，彻底将他砸进了绝望的泥沼。他只想蜷缩起来，逃离这场无休止的风暴。
“诸先生？”罗杰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您……怎么变成这样了？”他明知故问，如同在欣赏一件自己参与打造的“作品”。
诸鑫甚至懒得去分辨对方话语里的真假，声音沙哑疲惫，透着浓重的厌弃：“没什么……只是……状态不好。你……又来找我干什么？”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
罗杰不再绕弯子，目光锐利地直视着诸鑫空洞的眼睛，直接撕开伪装：“是不是……克莱斯特跟你说什么了？”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诸鑫最深的伤口。
诸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是更深的疲惫和抗拒席卷而来。他别开脸，不想再看罗杰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神，声音里充满了被冒犯的烦躁和自暴自弃的疏离：“这和你没关系！我们……仅仅只是一面之缘！无论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是我自己的事！你大可不必……在这里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圣母’样子！”他把“圣母”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对伪善的极度厌恶。
罗杰被呛了一下，脸上却不见愠色，反而慌乱地摆了摆手，那姿态转换得极其自然：“没有！诸先生，您误会了！我绝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单纯地关心您！”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而严肃，图穷匕见，“在克莱斯特的统治下……这座堡垒，是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它就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囚笼！所以……”
“所以你是想颠覆整个堡垒吗？！”诸鑫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罗杰，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我劝你收了那个心吧！”他像是要用尽最后的力气反驳，“七号堡垒的本质……或许冰冷，或许残酷！但它至少……给了这十万人一个安身之所！一个在灾厄中喘息的‘龟壳’！不是吗？！”他向前一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如果你真的颠覆了堡垒……你觉得你会比克莱斯特做得更好吗？！如果把这十万人都丢回到那片吃人的废土里……你觉得……他们真的会比在堡垒里……过得更好吗？！啊？！”
这一连串尖锐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向罗杰。然而，罗杰脸上的“慌乱”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没有被诸鑫的情绪带偏节奏，嘴角反而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怜悯和嘲讽的弧度。
“诸先生，”罗杰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诱导，“您考虑过……这个所谓的‘灾厄’……它究竟来自哪里吗？”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颠覆性的问题，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诸鑫因激动而燃起的怒火。他愣住了，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不解。
罗杰不再掩饰。他微微挺直了脊背，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副刻意营造的、底层基石层的憨厚和讨好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洞悉全局的掌控感！那神态，竟与克莱斯特有着几分令人心悸的神似！
他看着诸鑫错愕的脸，一字一句地重复，声音清晰而冰冷：“你考虑过这个灾厄……究竟是来自哪里吗？”
诸鑫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和问题弄得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脊抵在冰冷的门框上，试图找回一点支撑。他扯出一个苦涩而自嘲的笑容，声音干涩：“来自哪？哈哈？你难道是想……嘲讽我？说是因为我发明的永生药剂……带来了这样的灾难吗？！”这几乎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罗杰没有回答他的反问，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下空荡的走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诸先生，请问……我可以进去吗？有些话……在外面说出来，就不是一件可以随意解释的事情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深意。
诸鑫看着罗杰那双此刻显得无比幽深的眼睛，心中的警铃疯狂作响，但一种被巨大谜团攫住的无力感和被反复玩弄后的麻木，让他最终……还是缓缓侧身，让开了一条路。罗杰毫不犹豫地迈步而入。
房门在诸鑫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冰冷光线，也将两人与外界隔绝开来。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属于诸鑫的、混杂着疲惫和绝望的气息。
罗杰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冷静地扫视着诸鑫的房间——比起基础层的鸽子笼，这里确实堪称“优渥”，干净整洁，甚至有独立的卫浴和小小的书桌。但这在罗杰眼中，不过是一个稍大些的镀金囚笼罢了。
“当堡垒里外的每一个人，”罗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陈述一个被尘封的惊天秘密，“都坚定不移地认为，是永生药剂的出现打破了自然法则，招致了上天的惩罚……当所有不明真相的羔羊，都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您，继而‘坚信’是您的发明带来了这场浩劫时……”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锁定诸鑫，“您有没有想过……现实，真的就是这样吗？”
诸鑫的心猛地一沉！罗杰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被忽略、或者说刻意回避的角落！永生药剂的“原罪论”像沉重的枷锁一直套在他脖子上，但此刻被罗杰如此尖锐地提出来，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指向……
“我在‘永太堡垒’的时候，”罗杰没有给诸鑫思考的时间，继续抛出更重磅的炸弹，“我们就已经进行了相当体量的统计和调查。我们动用了旧世界遗留的卫星残存数据、全球异常气象记录、以及……某些特殊渠道获取的信息。”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科研工作者的严谨，却又透着一丝冰冷的愤怒，“最终……我们得出了一个颠覆性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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