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捶打着坚硬的床板,指关节瞬间红肿破皮,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巨大的委屈和不甘如同岩浆般喷发:“为什么?!我用真心去对待别人,换来的……为什么只有欺骗和利用?!只有冰冷的算计和赤裸裸的谎?!我只是想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下去……这有什么错?!这到底有什么错?!”
他双手死死捂住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中渗出。他想不明白!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命运的漩涡偏偏要将他这个懵懂无知、连记忆都残缺不全的人,卷进这最深、最黑暗的阴谋中心?成为克莱斯特棋盘上的棋子?成为程俊伍利用的工具?成为那个可能被献祭的“忒休斯之船”计划的旁观者(或参与者)?
死亡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心头。如果死了……是不是就解脱了?是不是就不用再面对这些谎、背叛、血腥和令人窒息的绝望?这个念头带着诡异的诱惑力。
但下一秒,对死亡的原始恐惧又死死攫住了他!黑暗、虚无、未知的终结……那比活着的痛苦更令人战栗!他害怕死亡!可这个活着的世界……这个“人吃人”的末世堡垒……同样让他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陷入了两难的绝境,在生与死的夹缝中痛苦地挣扎、嘶吼,像一个被世界彻底遗弃的孤儿。
与此同时,堡垒的顶层,克莱斯特那间视野开阔、弥漫着酒香的办公室。
厚重的合金门虚掩着,留下了一道狭窄的缝隙,仿佛在无声地邀请,又像是在耐心地等待。
门被无声地推开,没有敲门声。一个穿着普通基石层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先前拜访诸鑫、传递程俊伍消息的“罗杰”。但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和气质,与面对诸鑫时那种刻意营造的“憨厚邻居”感截然不同。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淡漠。
克莱斯特背对着门口,面朝着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堡垒内部秩序井然的“蚁巢”景象。他没有回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终于来了。”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身后,“不过……我很困惑。为什么……你现在才来?”他缓缓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眸落在“罗杰”身上,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不过……现在来的,倒也……正是时候。”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罗杰”——或者说,顶着罗杰面孔的存在——随意地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前坐下,姿态放松得如同在自家客厅。他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怎么?这扇门……难道不是特意为我留的?”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面对诸鑫时的洪亮直爽,而是带着一种低沉、略带沙哑的磁性。
克莱斯特踱步到酒柜前,拿起两个高脚杯和那瓶昂贵的红酒,动作优雅地倒上,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向沙发上的“罗杰”。猩红的液体在杯中荡漾,如同凝固的血液。
“是……也不是。”克莱斯特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动着,目光并未离开对方,“不过……谁来,都无所谓。”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漠然。
“罗杰”并没有碰那杯酒,只是看着克莱斯特:“既然你没有阻止我的‘小动作’,也没有揭穿我刻意接近程俊伍、引导他与诸鑫、与你对立……”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那就说明……你不在乎。或者说,乐见其成?我很好奇……克莱斯特大人,你为什么会这么……‘不在乎’?这不像你。”
克莱斯特抿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在乎?为什么要在乎?你和我的出发点……从根本上,其实是一样的。”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洞察的光,“虽然我们的最终目的……可能大相径庭。但在这个阶段,敌人的敌人……暂时就是朋友,不是吗?”他轻轻放下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利用程俊伍的怨恨和绝望,把他当作搅乱堡垒的棋子,让他与我、与诸鑫对立……这对我而,非但不是威胁……”他嘴角的弧度加深,“反倒……非常有利于我某些计划的推进。我为什么要阻止?”
“哦?”“罗杰”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兴趣,“看来你早已胜券在握?既然你并不打算阻止我……”他站起身,走到克莱斯特那张巨大的金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我……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我会让程俊伍……和他那可怜的母亲……有一个……像样的死法。”他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冰冷的决绝,“只要……你不害怕诸鑫……会为此而彻底疯掉?”
克莱斯特迎上对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反而露出一个近乎怜悯的笑容:“疯?不,他不会。”他的语气笃定得令人心悸,“我已经给他……打过足够强烈的‘预防针’了。那剂量的真相……足够沉重,足够冰冷。他正在……认清这个世界。看清它的残酷,它的谎,它的……本质。痛苦会让他清醒,而不是疯狂。”
“罗杰”看着克莱斯特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嘴角勾起一个混合着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笑容:“这一切……说到底,不都是你亲手推动、亲手造成的吗?克莱斯特?如果你还打算继续这样……玩弄人心,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力量,“那我也不介意……亲手将这个世界……彻底毁灭。”
“毁灭世界?”克莱斯特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幼稚的威胁,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嗤笑。他拿起酒杯,对着灯光欣赏着那如血般的液体,眼神冰冷,“你以为……你手上捏着的那几个……威力尚可的‘爆竹’……就真的能成功‘毁灭世界’了?别做梦了。”他放下酒杯,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罗杰”,声音带着洞穿一切的冷酷,“那充其量……不过是开启下一个……混乱、血腥、轮回的序幕罢了!这有什么好骄傲的?你说呢?……‘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