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诸鑫下意识地追问，被克莱斯特话语中那股奇异的、令人战栗的引力所牵引。
“人的思想。”克莱斯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如同在揭示宇宙的终极奥秘，“从生物学角度看，思想是神经元突触间电化学信号的传递。但从物理的角度看……思想本身，并非物质！它没有质量，不占据空间！而且……”他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眩晕的兴奋，“思想能轻易地超越光速！在这个以光速为宇宙极限速度的铁律之下，却存在着一种能‘轻易’打破这铁律的非物质存在！它甚至……不能称之为一个‘东西’！”
克莱斯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诸鑫，试图用语描绘那难以喻的奇迹：“就像此刻！你能在今天，清晰地‘想起’昨天经历的场景！你的每一次回忆，每一次对未来的构想，每一次思维的跳跃……本质上，都是一次超越了光速限制、在时间长河中自由穿梭的旅行！你的意识，在此刻，却能存在于过去或未来的某个节点！这是物质世界绝对无法实现的奇迹！”
诸鑫只觉得天旋地转！克莱斯特思维的跨度之大、跳跃之诡异，已经超出了他理解的极限！从器官替换、克隆婴儿，瞬间跃迁到思想的非物质性、超越光速、时间旅行……这种在尸山血海上构建哲学神殿的思维方式，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窒息般的无力感。眼前这个人，他的大脑仿佛已经脱离了人类思维的轨道，在宇宙的狂想中肆意驰骋。
克莱斯特显然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宏大图景中，他继续着他的“布道”，声音带着一种迷醉的颤音：“如果这个‘施刑者’是一个拥有独立意识的永恒存在……那么，它究竟是如何度过这漫长到足以令人疯狂的、重复的永恒呢？它的‘使命’从诞生之初就被设定为灵魂的收割与置放……它会有‘人’的思维吗？会感到厌倦吗？会渴望变化吗？还是说……它仅仅是一个高度智能化的、遵循固定程序的‘自动应答机’，拥有强大的力量，却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你想……取代它？！”诸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终于捕捉到了克莱斯特那宏伟野心中最疯狂、最亵渎的核心！
“取代？”克莱斯特的嘴角勾起一个近乎神圣的微笑，灰蓝色的眼眸亮得如同超新星爆发，“如果真的能理解它，甚至……取代它……那么，诸鑫，想象一下！”他的声音因极致的亢奋而微微发颤，“我就可以……封锁、筛选、甚至改写灵魂流转的规则！我可以将那些低等生物的灵魂彻底隔绝在外！只允许‘人类’的灵魂在这片大地上循环往复！我可以让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成为真正的‘永生者’！没有疾病，没有衰老，没有意外！死亡……将彻底从这个宇宙的字典里被抹去！人类文明……将迎来真正的、永恒的‘黄金时代’！”
这些话，从一个刚刚轻描淡写地谈论着克隆婴儿、摘除大脑、替换器官的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神圣感！诸鑫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这不是救世主的宣，这是妄图扮演造物主、掌控生死轮回的……终极渎神者的狂想！其背后蕴含的傲慢与控制欲，比任何末日兽群都更令人恐惧！
“现在……”克莱斯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看着诸鑫那张因巨大冲击而彻底失血、近乎呆滞的脸，“你明白我为什么会如此‘重视’程俊伍，需要‘监视’他了吗？我原本……并不打算将这个关乎人类终极命运的计划全盘托出。可惜……”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真实的遗憾，“你的思维速度，似乎还停留在旧世界的道德泥潭里，跟不上这宇宙尺度的棋局。”
诸鑫彻底失语了。巨大的信息洪流夹杂着伦理的崩塌、人性的黑暗和宇宙级的疯狂野心，将他彻底淹没。他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僵立在原地，连反驳的力气都已丧失。从冷酷的现实角度出发……克莱斯特关于程母的那些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是的，程俊伍的母亲，依靠着永生药剂，早已超越了自然寿命的极限。她本该在灾厄中平静离去。是程俊伍对母亲活下去的执念……是自己当时出于对“施刑者”的好奇和对程俊伍承诺的冲动……亲手将她送上了克莱斯特的实验台，让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要经历脑电波被“吸食”、身体被当作“忒休斯之船”改造的恐怖命运！这一切悲剧的源头……追根溯源，竟是他自己那点残存的、不合时宜的……“善良”！
“再跟你说些……你不知道的吧。”克莱斯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打破幻灭的、冰冷的残酷，“希望这些事，能彻底粉碎你心中那点……残存的、属于旧世界的、天真而软弱的‘善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靶场远处硝烟弥漫的阴影，仿佛在凝视着堡垒之外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废土。
“程俊伍和他的母亲，在灾厄初期，确实是……相对幸运的幸存者。这点，没错。”克莱斯特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死寂，“我们堡垒……也曾派出过搜救队，试图寻找并带回更多的幸存者。那一次，派出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训练有素的精英。”
诸鑫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们……一个都没有回来。”克莱斯特的声音毫无波澜，“最初，我们以为他们遭遇了强大的末日兽群，或者死于恶劣的环境。直到……很久以后，当我使用‘启示’回溯那片区域的‘残响’时……”他缓缓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眸如同深渊，直视着诸鑫，“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诸鑫的呼吸停滞了。
“我看见……一群先前与我们堡垒有过短暂无线电联系的灾民队伍，在途经程俊伍‘家’附近时，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致命的极端寒潮……不得不停下，寻求临时的庇护。”克莱斯特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溪流，缓缓叙述着地狱的画卷，“他们又冷又饿，筋疲力尽。而程俊伍……他太久没有吃到肉了。”
“肉……”克莱斯特的舌尖轻轻舔过嘴唇，仿佛在回味一个极其邪恶的词汇，“你知道……新鲜的血肉在牙齿间被撕裂、咀嚼时，是什么滋味吗？那温热的油脂在口腔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那种满足感……那种最原始、最野蛮的生命力……对于长期只能靠啃食草根、树皮，甚至泥土维生的人来说……诱惑有多大？你知道吗？”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诸鑫，“哪怕那些灾民……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像一具具行走的骷髅……但在程俊伍那被饥饿和绝望彻底扭曲的眼中……他们干瘪的躯体里……依然能榨出……油！”
诸鑫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当我们的搜救队，循着微弱的信号，最终找到那群灾民临时搭建的简陋窝棚时……”克莱斯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仿佛那画面也灼伤了他冰冷的神经，“诸鑫，不妨设想一下，窝棚的屋檐外面……挂着一条条……被竖着劈开的、还在往下滴血的……残肢！肠子……像肮脏的绳索一样垂落……新鲜的血液在冻土上凝结成暗红色的冰……而就在正门的门口，还挂着一颗直视着你的、布满鲜血的人头。那个女队员……当场就吐了……吐得昏天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