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里最后一丝人造光源的冰冷。诸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那颗陷入巨大漩涡的心。
矛盾,像两条冰冷的毒蛇,在他胸腔里死死纠缠、噬咬。
一边,是那片粉色的氤氲,是潇梦渝温软的呼吸、嗔怪的眼神、带着体温的拥抱,还有那盘热腾腾、仿佛带着旧世界烟火气的韭菜馅菜饺。她是他意识废墟里唯一的锚点,是在这冰冷堡垒中唯一能让他灵魂感到灼热的存在。他渴望她的存在,这种渴望早已超越了梦境本身带来的悸动,它深深扎根于他灵魂的土壤,成为他抵御绝望的本能,是他对“被爱”与“归属”最原始的、无法割舍的渴求。即使克莱斯特用诡辩的硬币、用冰冷的“启示”暗示她的虚幻,诸鑫的心却顽固地拒绝接受。他需要她存在,这份需要,本身就是他意志的一部分。
另一边,是刚刚被狠狠摔上的那扇门,是唐婉君红肿如桃的双眼,是衣袖上大片深色的泪痕,是那张照片里——那个被他遗忘的“自己”身边,她绽放出的、纯粹得令人心碎的灿烂笑容。那是活生生的、存在于冰冷现实中的温度。照片上那个专注工作的“自己”,虽然陌生,却证明了在那失去的三年里,有一个人曾如此真实地、不求回报地靠近过他,为他欢喜。这份被遗忘的、沉甸甸的“真实”,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将他淹没。他亏欠了她,亏欠了那份被时光掩埋的、真挚的情感。
潇梦渝是梦中的灯塔,唐婉君是现实的回响。一个牵引着他灵魂深处的渴望,一个拷问着他遗忘的良心。他该抓住哪一端?他该相信哪一个?克莱斯特没有给他答案,那个优雅的恶魔只是狡猾地引导他:答案在你心中。可这心中的答案,此刻却撕裂成两半,鲜血淋漓。
“咚咚咚。”
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突兀地打破了房间内沉重的死寂,也打断了诸鑫纷乱如麻的思绪。
他像受惊的动物般猛地抬头,心脏瞬间收紧。在这种时候?谁会来?他挣扎着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挪到门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透过冰冷的金属猫眼向外望去。
门外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普通的基石层制服,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略显憨厚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只……篮子?
诸鑫的眉头瞬间拧紧。水果?在堡垒里,即使是种植区产出的水果,其高昂的点数也绝非普通基石层能轻易负担的奢侈品。初次见面就提着这样一份“厚礼”,其用心不而喻。一股强烈的戒备感瞬间取代了内心的纠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拉开了房门,脸上挂起一层疏离而客套的面具:“你好,有什么事吗?”
门外的男人立刻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将手中的果篮往前递了递:“您好,诸鑫先生!我是您的新邻居,刚搬来不久,就住在走廊那头。我叫罗杰。这次冒昧打扰,主要是想跟您打个招呼,认识一下。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工作上要是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尽管开口!”他的声音洪亮,透着一种底层人特有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直爽。
诸鑫的目光扫过那篮鲜艳欲滴、散发着清甜气息的水果,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微微侧身,让开了果篮递来的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水果就不必了,罗杰先生,你的心意我领了。以后如果真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直接来找我就好。”他不想在第一次见面,就莫名其妙地欠下这样一份“人情”。堡垒里的人情,往往带着看不见的钩子。
罗杰递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但很快,那点尴尬就被一种更深的、带着了然和佩服的神情取代。他自然地收回了果篮,哈哈一笑,声音压低了几分:“哈哈,诸鑫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心思缜密,滴水不漏!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他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近乎崇拜的光芒,“其实,我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了!特别是您研发的永生药剂……虽然结果……嗯,不尽如人意,但您为整个人类做出的贡献,那是实打实的!足以名留青史啊!”
永生药剂?诸鑫的心像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这个成就,对他而遥远得如同隔世,甚至带着一种荒诞的陌生感,仿佛那是另一个人的功绩,与他这具躯壳里的灵魂并无关联。他脸上没有任何被恭维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罗杰先生,”诸鑫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对方闪烁的眼睛,“有事,不妨直说。我这人,更喜欢坦诚一点。”他厌倦了这些弯弯绕绕。堡垒里的每一句客套,似乎都包裹着层层叠叠的目的。
罗杰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的窘迫和一丝紧张。他下意识地左右瞟了一眼空荡的走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好吧,果然瞒不过您。其实是……程俊伍让我来的。”
程俊伍?那个为了母亲甘愿成为基石层的年轻人?诸鑫的眼神瞬间凝聚。
“俊伍他……他希望能见一见自己的母亲。”罗杰的声音带着急切和同情,“自从来到堡垒,他的母亲就一直被关在那个基因检测站里,他……他没有任何权限,连门都靠近不了!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克莱斯特大人监视了!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他不敢直接找您,怕连累您,只能……只能悄悄托我传个话……”罗杰的语气充满了程俊伍式的无助和惶恐。
监视?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诸鑫的心湖,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克莱斯特为什么要监视程俊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堡垒身上的年轻人?仅仅因为他的母亲是那个验证“施刑者”的活体实验品?这说不通!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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