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罗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底层人特有的、洞悉生存法则的麻木和沉重:“俊伍还说……在这个堡垒里,不要彻底相信任何一个人。”罗杰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在传递一句用血泪换来的箴,“这里的人……每一个,都被一层又一层的谎包裹着。只有学会活在谎里,把自己也变成谎的一部分……才能在这里……安全地活下去。”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诸鑫脑中某个一直混沌的锁孔!
几乎是罗杰话音落下的瞬间,诸鑫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原本寂静的走廊尽头,不知何时,突然“路过”了好几个步履匆匆的基石层人员。他们的动作自然,但出现的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仿佛无声的警告,又像是冰冷的窥视。
诸鑫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他脸上却瞬间绽开一个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热情的笑容,伸手用力拍了拍罗杰的肩膀,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充满了“邻居情谊”:“哈哈,好好好!我知道了!工作上的事情嘛,你放心!我会跟上面反应的,大家都是邻居,互相照应应该的!快去忙吧,别耽误了工作!”他刻意将“工作”二字咬得很重。
罗杰显然也是个机灵人,立刻会意,脸上也堆起心照不宣的笑容,连连点头:“哎!好嘞!多谢诸鑫先生!那我先去岗位了!回头再聊!”说完,他提着那篮水果,像没事人一样,快步融入了走廊深处。
房门被诸鑫迅速关上、反锁。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寒意,不再是顺着脊椎爬升,而是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
监视程俊伍?克莱斯特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观察一个实验品家属那么简单!这背后一定有更深的、他尚未察觉的图谋!
活在谎中才能活下去?罗杰的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诸鑫心中对克莱斯特刚刚升起的那一丝近乎动摇的信任!
基因标签的反贴,是克莱斯特亲手编织的第一个巨大谎!将基石层伪装成“精英”,将基础层贬为“燃料”,用虚假的等级制度掩盖残酷的剥削本质。
收集灵魂的幻想作为燃料,是更冰冷、更非人的第二个谎!用虚幻的美梦麻痹灵魂,榨取他们最后的价值,为那个疯狂的黑洞方舟提供动力。
而他自己呢?从踏入堡垒的那一刻起,就从一个谎,跌入了另一个更深的谎!克莱斯特展示的所谓“底牌”——那宏伟的“黑洞方舟”逃离计划,那成为“宇宙之神”的终极野心,那套关于“仁慈”与“庇护”的说辞……会不会也是精心设计的、更大的谎的一部分?
那片游戏中的诡异空白……克莱斯特当时脸上那震惊到近乎破碎的神情……是真的被未知震撼?还是……一场精湛绝伦的表演?演给他诸鑫看的戏?为了让他相信那个“逃离”的可能性,相信那个“共生变量”的特殊性?让他心甘情愿地……成为计划中的某个环节?或者……某个祭品?
就在几分钟前,他看着克莱斯特身上交织的神性与人性,看着他在乱世中未曾彻底抛弃同类的“担当”,看着他找到“生路”后仍未立刻割舍的“犹豫”,诸鑫的心防几乎要被撬开一道缝隙!他甚至荒谬地觉得,这样的人,或许真的“理应”获得追求永生的资格……
可现在,这一切美好的假象,都被“监视”和“谎”这两个冰冷的词,彻底击碎了!
如同精美的琉璃盏摔在地上,裂痕瞬间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他越是试图去相信克莱斯特,越是觉得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陷阱!那个优雅的恶魔,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覆盖了整个堡垒的巨网,而他诸鑫,不过是网上挣扎的一只飞虫!
为什么?自己对他有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吗?
除了那个该死的、看不见的“牵连”!
克莱斯特亲口说过:诸鑫死,他也会死!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纽带!是他克莱斯特计划中最大的、无法摆脱的弱点!
如果这个“牵连”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克莱斯特的“黑洞方舟”计划——那个只带着他冬眠躯体和意识数据、独自奔向宇宙深空的计划——就存在着一个致命的悖论!一个无法绕开的死结!
只要诸鑫还活着,克莱斯特就无法独自“逃离”!因为一旦他启动方舟,进入那漫长的、动辄千万年的逃亡旅程,诸鑫作为一个凡人,肉体必定会在这段时间内衰老、死亡!而诸鑫一死,他克莱斯特也会立刻死亡!那所谓的“永恒逃亡”和“成神之路”,瞬间就会变成一场可笑的zisha!
可克莱斯特在描述他宏伟计划时,对这个致命的悖论只字未提!他甚至表现得信心满满,仿佛这“牵连”根本不存在,或者……他早已找到了解决之道!
一个大胆得让诸鑫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闪电,瞬间贯穿了他的脑海:
克莱斯特撒谎了!
关于那个“共生死亡牵连”,他一定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他肯定已经发现了某种方法,能够摆脱这个束缚!能够切断或者绕过这个致命的链接!
只是这个方法……或许代价巨大,或许条件苛刻,或许……尚未完全实现!所以他按兵不动,所以他抛出“黑洞方舟”的诱饵,所以他引导自己去思考“拯救”,去验证那个“空白区”……这一切,都可能是为了掩盖他真正摆脱“牵连”的步骤!或者,是为了利用自己这个“变量”,去完成那摆脱“牵连”的最后一块拼图!
冷汗,瞬间浸透了诸鑫的后背。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身体却感到一阵阵虚脱般的无力。窗外堡垒模拟的“天空”透进微弱的光,映照着他煞白的脸和因恐惧与愤怒而剧烈收缩的瞳孔。
堡垒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浓重,仿佛每一寸冰冷的金属墙壁都在无声地低语着谎。克莱斯特那张带着优雅笑容的脸,在诸鑫的脑海中扭曲、放大,最终定格成一个深不可测的、充满致命诱惑的……深渊入口。
冰冷的金属门板似乎还残留着罗杰离去时的温度,诸鑫背靠着它,冷汗浸透了内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克莱斯特的谎、程俊伍的监视、那致命的“牵连”悖论……种种猜测像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将他拖入一片猜忌与恐惧的泥沼。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清晰、沉稳,带着不容置疑节奏的敲门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