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就是那深渊最底层的景象！她创造的“诸鑫”——那个永恒陪伴她的幻影——没有意识，没有情感，只有一成不变的、空洞的、麻木的笑容！那笑容不是慰藉，是永恒的酷刑！是悬挂在她灵魂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的精神，无时无刻不被这虚假的幸福和永恒的虚无反复凌迟！永恒的意识非但没有带来解脱，反而成了将她一步步逼向彻底疯狂的推手！

诸鑫仿佛看到流浪汉的幻影就站在自己面前，浑身散发着绝望的戾气，唾沫几乎喷到他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孤独！寂寞！恐惧！还有那该死的、挥之不去的空虚！这些情绪像毒蛇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她！她只是一个渴望被爱、渴望陪伴的普通女孩！她有什么错？！你明知道这份‘永恒’的因果报应有多沉重！这一切本该由你来承受！由你来发疯！你凭什么把它强加在她身上？！你自己去疯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拖着她一起下地狱？！”

诸鑫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这双手，在放映机里，曾温柔地拂过她的发梢，笨拙地切着蔬菜，小心翼翼地环抱着她……而此刻，这双手在诸鑫眼中，却仿佛同时抓握着上千把冰冷、沾血的刑具！每一把刑具，都曾无数次地落在那个被永恒囚禁的少女身上！

“原来……她经历的，是这样的永恒吗？”一句干涩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拷问，在死寂的废墟中飘散，微弱得如同叹息，却又沉重得如同墓碑砸落。他知道了真相，这真相比潇梦渝的匕首更锋利，比克莱斯特的算计更冰冷。如果未来的自己，真的将这份足以压垮任何存在的因果，强行嫁接在她身上……那确实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可是……知道了，又能如何？

她已经经历了永恒。她的灵魂早已被那无休止的循环折磨得千疮百孔，被那麻木的笑容逼到了疯狂的悬崖边缘。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曾渴望拥抱温暖的双手，此刻只感到一片刺骨的冰凉和沉重的罪孽。挽回？在这片时间早已凝固、因果早已锁死的永恒废墟里，挽回本身就是最奢侈的笑话。

放映机彻底暗了下去，最后一丝光影也消散无踪。

空间再次扭曲、置换。

粉色的柔光重新包裹了他。鼻腔里再次充斥着那清冽又带着暖意的体香。他依旧站在潇梦渝的床边。

然而姿势却变得无比诡异。

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平衡支撑着——整个上半身几乎完全掠过了潇梦渝蜷缩的身躯，左手手掌深深地压陷在她枕头边缘，手肘绷得笔直，仿佛一根支撑的杠杆。而他的脸，离她的脸，近在咫尺。这个姿势，形成了一个极具侵略性和禁锢感的“壁咚”，将他困在了她的气息之中，也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潇梦渝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四目相对，彼此之间交换着呼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她那双刚刚从睡梦中惊醒、还带着朦胧水汽的眼眸，在看清近在咫尺的诸鑫时，瞬间睁大。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他因震惊和尚未褪去的痛苦而略显扭曲的脸。然后，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涟漪迅速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荡漾开来——那抹醉人的红晕，从颧骨处飞快地蔓延，瞬间染透了双颊，甚至连小巧玲珑的耳垂都未能幸免，变成了两颗熟透的、滴血的珊瑚珠。

她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抖了几下，随即飞快地垂落下去，在眼底投下两片浓密的、不安颤动的扇形阴影，仿佛要极力遮掩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杂着惊愕、羞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水光。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仿佛那目光是滚烫的烙铁。视线仓皇失措地飘移，最终定格在自己绞缠在一起的、置于胸前微微颤抖的手指上。那纤细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泄露着主人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悸动。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甜腻又粘稠的蜜糖，混合着少女身上清冽的体香和他自己身上残留的、来自堡垒的冰冷铁锈味，形成一种奇诡而令人窒息的氛围。温馨？甜蜜？还是巨大的、令人无所适从的尴尬？诸鑫无法分辨。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震耳欲聋的回响，撞击着鼓膜，也撞击着身下咫尺之遥的少女。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阻隔地面对一个女孩，一个他刚刚在“放映机”里见证了其永恒痛苦的女孩。这近在咫尺的呼吸交缠，比任何末日景象都更让他心神剧震。

时间在无声的僵持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直到——

一声带着浓重鼻音、闷闷的、如同受尽委屈的小动物发出的呜咽，打破了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