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脸上,那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意丝毫未减,甚至更盛,与这致命的一击形成了最诡异、最恐怖的对比。她再次扑上来,不顾一切地拥抱住正在倒下的诸鑫,任由滚烫的鲜血染红她的衣衫。她的唇贴在他冰冷的耳廓,一遍遍呢喃,如同最虔诚的诅咒:
“我叫潇梦渝……我爱你……只有这样……你才能永远留在我身边……哪怕是鬼魂……我也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
诸鑫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的泡沫。他想看清她的脸,视野却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急速坠入冰冷的深渊……
“啊——!”
诸鑫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大口喘着粗气,手下意识地死死捂住胸口——那里完好无损,没有匕首,没有贯穿的伤口。但那撕心裂肺的剧痛感,却仿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无比真实。
“诸鑫!你咋了?做噩梦了?”程俊伍被他的动静惊醒,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匆匆跑进来,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满头的汗,吓了一跳。
诸鑫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声音沙哑:“没……没事,做了个噩梦。吵醒你了?”
“人没事就好,”程俊伍松了口气,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天快亮了。你要不再缓缓?等你缓过劲儿,咱就出发?”
“不用,”诸鑫抹了把脸,掀开湿冷的薄被,“我没事,随时可以走。”
看着程俊伍担忧地退出去,诸鑫重重叹了口气。梦中那一切太过真实,濒死的痛楚、少女潇梦渝炽烈又绝望的爱、以及那贯穿心脏的冰冷匕首……一切都历历在目。更诡异的是,梦中“自己”那不受控制涌出的爱意和话语,现实中他从未体验过爱情,那陌生的悸动从何而来?
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潇梦渝最后的举动。她的爱意如此真切,为何又要亲手结束他的生命?那句“只有这样你才能永远留在我身边”……像一道冰冷的符咒,缠绕在他心头。
“看来……七号堡垒和那个‘主神代理人’,是唯一的线索了。”他喃喃自语,必须找到答案。
没过多久,程俊伍已经收拾停当。他的母亲被小心地安置在一辆简易的木板推车上——这是昨晚诸鑫根据记忆画了草图,程俊伍连夜赶制出来的,虽然粗糙,但轻便省力。包裹里只有几个用杂粮和野菜混合烤制的硬饼子,味道苦涩,却是维系生命的唯一口粮。
雨,从诸鑫苏醒在这个时间点起,就未曾真正停歇过。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浆,让本就崎岖的小路更加难行。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推着车子,艰难前行。程母裹在一层厚厚的防水布下,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程俊伍推着车,喘着气说:“你来得还真是时候,眼下这暴雨期,算是灾厄里最‘温和’的了。要是赶上大旱、能把人烤熟的酷暑,或者冻掉骨头的极寒……那真是只能等死了。”
“之前的灾厄……你们都经历过哪些?”诸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问道。
“三年前那个夏天,”程俊伍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后怕,“热得邪门!温度计都爆了,听说城里都冲上五十度了!开始以为是普通热夏,谁知道这鬼天气一拖就是仨月!你想象不到那日子……”他摇摇头。
推车上,程母微弱的声音隔着防水布传来:“电线全烧断了……水管子里淌出来的都是开水……我们这儿有口老井,水还凉快点……听说城里头……街上全是死人……”老人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气,“开头没那么多……后来熬不住死的多了……家里怕臭……就把人往街上扔……再后来……那太阳毒的……尸体都……烤干了……日子久了……就剩下些骨头棒子……肉啊。。。。。。全没了”
程俊伍脸上满是悲哀,接话道:“热完了就是旱,一滴雨没有,又是仨月。幸好家里那口井深,还有之前存的水,熬过来了。旱完了立马就是冻!那才叫要命,零下十几度,足足冻了一年!水倒是不缺了,可那冷,钻骨头缝啊!再往后就是些风灾什么的……”
“你们是怎么熬过这三年的?”诸鑫看着他们简陋的推车和干粮,“提前囤了很多粮?”
程俊伍苦笑了一下:“哪有那先见之明。就是头一年收的麦子、苞米没舍得卖,嫌价贱,想等涨涨价,结果全堆地窖里了。这房子本来是看庄稼的窝棚,那年我和娘正好过来看麦子长势,结果……就困这儿了。靠着那些存粮,一天抠一点,才活到今天。”他憨厚的笑容里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在这绝望的世道中显得格外珍贵。
诸鑫默然。灾难降临时,大多数人往往措手不及。像程家母子这样因一点“意外”的储备而幸存,已是万幸。更多的人,在生存的重压下,早已将人性碾碎,化为了地狱图景的一部分。
雨水汇成浑浊的细流,在泥泞不堪的土路上蜿蜒。诸鑫和程俊伍弓着腰,奋力推着那辆承载着唯一希望的简陋推车,在冷雨中艰难跋涉。程母蜷缩在防水布下,像一片单薄的落叶。不知走了多久,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一道突兀的、高耸的轮廓渐渐清晰——是围墙,厚重的、冰冷的围墙,上面缠绕着狰狞的铁丝网,依稀可见瞭望塔的尖顶。
“那就是……七号堡垒?”诸鑫眯起眼,雨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视线。
程俊伍用力点点头,疲惫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强烈的希冀之光:“嗯!听……听说里面有干净的水,有吃的,还有医生……”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生怕希望太大,下一秒就会破碎在冰冷的雨幕里。
七号堡垒深处,一间视野开阔的房间里,弥漫着与外界灾厄格格不入的醇厚酒香。克莱斯特,这位传说中的“主神代理人”,身着一尘不染的深色西装,姿态慵懒地斜倚在巨大的落地窗边。窗外是堡垒内部井然有序却略显压抑的街道。他手中把玩着一杯如血般暗红的葡萄酒,杯沿折射着冰冷的金属顶灯光芒。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向外“轻撇”了一瞬,仿佛只是确认了某个预想中的坐标,便立刻收回,投向室内沙发上沉默的女人——唐婉君。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