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诸鑫站起身,“我也要去七号堡垒。我们一起走,把你母亲带上。什么时候动身,你定。”
“真的?!”程俊伍激动得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就要磕头,“谢谢!我替我娘谢谢你!”诸鑫连忙用力将他搀扶起来,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
程俊伍的脸上涕泪横流。这三年,他看尽了人性的泯灭。灾厄之初尚存一丝温情,到后来,生存的本能已将人逼成了野兽。若非走投无路,他怎会抛下母亲?若要死,他宁愿和家人死在一处。
两人商定,天亮就出发。程俊伍为求生路,诸鑫则为寻找那位“主神代理人”,寻求答案。
夜深了,雨声淅沥,敲打着屋檐。诸鑫毫无睡意,望着窗外无边的雨幕,只觉这世道荒凉得令人窒息。睡前,程俊伍断断续续讲了许多。那些曾只存在于书本或传闻中的恐怖故事——易子而食、同类相残——在这三年里,竟成了寻常巷陌的日常。
程俊伍的语气里却仍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永生……轮不到我也罢。要是靠吃人、靠丢光良心才能换,那这永生,不要了!”
诸鑫不知道自己何时睡去的。惊醒时,他骇然发现自己竟再次置身于那个诡异的空间——流浪汉曾带他来过的地方。
天空已彻底沦为吞噬一切的墨黑,大地也被这浓稠的黑暗彻底覆盖。唯一的光源,是那些不断从虚空中坠落、散发着微弱幽光的玻璃碎片,它们像冰冷的星辰碎片,砸向这片死寂的废墟。
目光下意识扫向之前被碎片掩埋的位置,诸鑫后背窜起一股寒意,立刻移开视线。流浪汉被埋的地方,早已堆积成一座厚厚的玻璃小山,仅凭他一人之力,绝无可能挖开。
“为什么又来到这里?这里到底想告诉我什么?”诸鑫环顾着这末日般的景象,强烈的困惑攫住了他,“如果流浪汉所非虚,这些玻璃是什么?天上为何没有日月星辰?未来的我……究竟做了什么?”
他蹲下身,试图研究脚边的玻璃碎片。细小的碎渣已看不出任何特征,他只能寻找那些稍大、尚未完全碎裂的块体。循着碎片散发的微光痕迹,他在断壁残垣间艰难搜寻。然而,这些碎片似乎经历了巨大的冲击,即便体型较大,内部结构也大多损坏殆尽,失去了功能。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诸鑫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
一个少女静静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奇异的微笑,仔细打量着他。“你来了?”她的声音空灵,随即绽开无比欢欣的笑容,“真的是你!他没骗我!”不等诸鑫反应,她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里?你为什么要杀光他们?”少女的声音陡然带上哭腔,控诉着,身体因极度的悲伤而剧烈颤抖。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诸鑫肩头的衣衫。
诸鑫僵在原地。他不认识她,不明白她的指控,但有一点无比清晰:她就是流浪汉口中那个“她”。
少女的拳头无力地捶打着他的后背:“这里不是你许诺的天堂!你爱过我!凭什么丢下我?别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里……”啜泣声如同冰冷的针,刺入诸鑫的心脏,“我知道鬼魂会在人间游荡……那就永远跟着我吧!哪怕把我逼疯!就是别……别把我丢在这深渊里……我找不到你……”她的绝望几乎要将诸鑫淹没。
少女的情感如此真实汹涌,诸鑫却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僵硬地承受着。
少女猛地松开他,双手用力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厉声质问:“你为什么不说话?!跟我吵一架也好啊!就这么难吗?!为什么回来了,还是不肯看我?!”泪水在她眼中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看着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诸鑫的心脏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痛楚如此陌生,却又仿佛来自灵魂深处。明明是初次相见,她的目光却像穿越了千百个轮回,熟悉得令人心碎。
不知不觉,一滴滚烫的液体,从诸鑫眼角滑落。
少女看到他的眼泪,悲伤中竟闪过一丝急切和心疼。她抬起手,用拇指温柔地、小心翼翼地为他拭去泪痕。“我错了……”少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悔意,“早知道代价这么大……我就不贪心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了……我只要……只要能和你白头到老……就满足了……是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她的眼神充满卑微的乞求。
诸鑫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当少女指尖触碰他脸颊的刹那,无数陌生又汹涌的情感碎片瞬间冲入脑海,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深刻而奇妙的悸动攫住了他。二十二年的人生里,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而恰切的感情。
“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连你也忘了……”他喃喃道,话语完全不受控制,仿佛发自灵魂深处,“但我记得……我爱你。”巨大的悲伤和愧疚席卷了他,“……对不起。”
“我不要道歉!”少女急切地打断他,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我只要你!忘了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爱我!我们可以重新开始!重新认识!”她的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光芒。
就在诸鑫被这汹涌的爱意和失而复得的巨大情感冲击得心神摇曳时,少女空着的那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闪烁着幽冷寒光的匕首!她指尖灵巧地一翻,锋利的刃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凄厉的银弧,精准无比地、决绝地刺向诸鑫的心脏!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清晰可闻。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涌而出。诸鑫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眼睁睁看着那染血的刀尖,从自己胸前透出!
剧痛迟了一瞬才猛烈爆发开来。他踉跄着后退,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破碎的困惑:“为……什么?”
少女的脸上,那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意丝毫未减,甚至更盛,与这致命的一击形成了最诡异、最恐怖的对比。她再次扑上来,不顾一切地拥抱住正在倒下的诸鑫,任由滚烫的鲜血染红她的衣衫。她的唇贴在他冰冷的耳廓,一遍遍呢喃,如同最虔诚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