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橇车在暮色四合时,终于抵达了极光冰湖的边缘。
天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收拢,最后一缕微光挣扎着湮灭在地平线下,
唯有漫天星辰与初现的极光交相辉映,投下冰冷而变幻莫测的光晕。
寒风卷着细碎的冰晶,在空中发出细微而锐利的嘶鸣,
无止无休的刮过这片被遗忘的苦寒之地。
巨大的冰湖如同这苦寒之地遗落的一块巨大琉璃,静默的卧于天地之间。
湖面早已冻结万载,平滑如镜,却冰冷彻骨,
清晰的倒映着苍穹之上那已开始隐隐流转变幻的瑰丽极光。
那幽绿、淡紫、绯红的光带如同神祇随意挥洒的画笔,
在墨黑的天幕上蜿蜒舞动,美的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一种非人间的、令人敬畏的疏离,
无声的注视着这片冰雪中渺小生灵的悲欢离合。
湖畔,几座由巨大冰岩天然堆叠、覆以厚重兽皮和枯枝勉强遮蔽风寒的冰洞,
便是花家众人临时的栖身之所。
冰岩缝隙间凝结着永不融化的霜花,兽皮帘子在风中不住的扑动,
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更添几分苍凉。
洞口,几道裹着厚厚皮袄、气息内敛沉稳的身影肃立,
看似寻常护卫,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穿透暮色沉沉,警惕着四周任何一丝异动,
站位更暗合防御阵势——
是裴烬手下的影卫,已无声无息、彻底的融入了这片苦寒之地。
车未停稳,其中一座冰洞深处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随即一道身影踉跄着奔了出来:
“辞儿——!”
一声带着颤抖的、饱含思念与担忧的呼唤率先响起,是花母。
她裹着陈旧的棉袍,鬓角已染霜雪,清丽的容颜刻着流放的沧桑,
但此刻那双与花辞极为相似的眼眸里,只盛满了近乎崩溃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泪水。
她几乎是扑到车边,不顾寒风,急切的想要掀开车帘,
确认那牵挂入骨的身影。
紧随其后的花老将军花正锋,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只是眉宇间刻着更深的沟壑,左臂似乎有些不便的垂着。
他强忍着激动,步伐稳健,目光如炬,
先是锐利的扫过驾车的影七和周围看似寻常却站位精妙的“护卫”,
最终定格在晃动的车帘上,眼底关切与审视交织,
更深处,翻涌着难以喻的复杂愧怍——
那是对故人之子的歉疚,亦是对眼前局势的凝重。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从内掀开。
裴烬率先探身而出,
玄色大氅在身后极致幽暗的夜空与绚丽极光、以及无边雪色的映衬下,
更显出一种吞噬光线的深沉,
也衬的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色在迷离暮色中愈发苍白透明,
仿佛大病初愈,
仿佛大病初愈,
甚至给人一种错觉,似乎下一阵更为猛烈的寒风就能将他彻底吹倒、消散于无形。
然而,他接下来的动作却沉稳异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小心翼翼,
转身细致的将裹在厚实雪狐裘里、几乎看不见面容的花辞,
半扶半抱了出来,
他宽大的玄色袖袍自然垂落,
不着痕迹的形成一个坚实而保护的弧度,
将花辞新愈不久、最忌寒冷的右腕严丝合缝的护在其中,
彻底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刺骨寒意。
“娘……”
“爹……”
双脚踏上冰冷坚实的冻土,看着近在咫尺、容颜明显苍老憔悴的双亲,
花辞喉咙瞬间哽住,千万语堵在胸口,
只化作两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呼唤。
他下意识想挣脱裴烬的臂膀,如倦鸟归巢般扑进母亲怀中,
可脚下却如同被冰湖的寒意瞬间冻结,生了根——
那身昂贵狐裘严密掩藏下的、不容于世的身份秘密,
与身旁裴烬那无法忽视、强大且如影随形般的存在感,
交织成一道道无形的、却坚韧无比的枷锁,
将他牢牢的钉在了原地,寸步难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