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神池入口。
晨光从山谷缺口斜斜切下来,落在水面上。
池水静得像一面铜镜,但水底深处,三千团暗金色的光点正在缓缓呼吸,一明一灭,像三千颗沉睡的心脏。
山谷四面石台上,人越挤越多。
“开了开了!要开了!”
“百年一次啊!这辈子能看一次蜕神池开启,值了!”
“听说这次进去的一百人全是各天宫最顶尖的三百级天骄!”
“废话!你看那阵容!神霄天宫三十个,其余七大天宫各十个,满编一百!”
石台最高处。
八大天宫宫主并肩而立。
萧重楼站在最中间,暗红金纹长袍被晨风吹得猎猎翻动。他盯着水面,目光沉得像一口井。
紫月娥站在他左侧,紫色长裙曳地。她摇着羽扇,笑盈盈地开口:“萧宫主,你家那四小子,这次打算走多远啊?”
萧重楼没回头:“不知道。”
紫月娥羽扇一收:“哟,您这当爹的,连自已儿子什么打算都不清楚?”
萧重楼嘴角抽了一下:“他三天没出屋,把那本《神像图录》翻了三天。翻完就把书合上了,一个字没跟我说。”
紫月娥瞳孔微动:“翻了三天?”
“翻得飞快。”萧重楼顿了顿,“像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
紫月娥羽扇停在半空:“找特定的神像?”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两人同时沉默。
旁边,空慧禅师双手合十,笑眯眯地插话:“阿弥陀佛,贫僧倒觉得,四殿下那孩子,心性稳得很。他选哪座神像,必有他自已的道理。”
鬼见愁从阴影里飘出一句:“就怕他选了个不该选的。”
李无极哼了一声:“他连妖皇都敢锤,还有什么不该选的?”
慕容雪轻声说:“蜕神池里的神像,跟妖皇可不一样。妖皇是明面上的敌人,神像是暗处里的考验。一步走错,神魂俱灭。”
议论声中,水面忽然起了变化。
池水中央,一圈涟漪缓缓荡开。
紧接着——
“嗡———”
一道低沉的轰鸣,从水底传来。
整座山谷开始颤抖。
池水剧烈翻涌,像被煮沸的滚油。三千团暗金光点同时爆亮,光芒穿透水面,把整片山谷映成一片金色的汪洋。
水面正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越来越宽,越来越深,像一扇正在打开的地狱之门。
缝隙里,涌出一股古老得无法形容的气息。
那气息沉得像从亿万年前的地底翻上来的,压在每一个人胸口,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开了!”
“蜕神池开了!”
“快看!那是神路!”
缝隙中,一条青灰色的石阶缓缓升起。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水壁,水壁中,一尊尊神像静静伫立。
那些神像有的高如山岳,有的矮如孩童。有的通体金光,有的漆黑如墨。有的面容慈祥,有的狰狞可怖。
三千尊神像,三千种姿态。从入口处密密麻麻地向深处延伸,像一条通往时光尽头的甬道。
石阶最前端,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行字,血迹斑斑,不知是多少代天骄留下的手印:
「蜕神池,开。」
「三百级方可入内。」
「踏上神路,不可回头。」
萧重楼盯着那块石碑,沉声道:“一百人,列队。”
神霄天宫三十名弟子率先踏出。
金甲耀眼,气势如虹。
但仔细看,每个人的腿都在微微发抖。
一个瘦高个弟子低声说:“我操……我腿软了……”
旁边一个矮胖弟子咬牙:“你他娘的别说了,我也软了!”
矮胖:“但宫主说了,想突破必须来!不来就滚出内门!”
瘦高个:“……那还是来吧,至少死了还能混个烈士。”
“你他妈就这点出息!”
苏临站在三十人最前方。
他神色平静,嘴角那抹痞笑挂着,但目光一直在水壁两旁的岩石上扫过。
一尊、十尊、百尊、五百尊。
越往深处,神像的气息越沉。到第一千尊之后,那些神像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像被裹在一层浓雾里。
到第二千尊之后,他几乎看不清那些神像的形状了,只能看到一团团暗金色的光。
而在神路的最尽头,那团光最暗、最沉、最模糊。
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星,又像一头沉睡亿万年的远古凶兽。
苏临的目光,落在那团光上,停了三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只要能走到那尊第一名的神像面前,他就选第一名的。
七天宫的各十名天骄,也陆续站到石阶前。
苍穹天宫领头的,是一个背剑的白衣青年,叫剑无心。他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淬过的铁:“神路凶险,各安天命。”
紫薇天宫领头的,是紫嫣。
她穿着紫色长裙,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她朝着苏临的方向微微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无量天宫领头的,是一个光头青年,法号慧明。他双手合十,笑眯眯地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幽冥天宫领头的,是一个裹在黑袍里的瘦削少年,叫影无双。他没说话,整个人像一团随时会融进阴影里的墨水。
太初天宫领头的,是一个背着重剑的壮汉,叫石破天。他瓮声瓮气地拍着胸脯:“老子这次至少要走到第一千尊!”
星辰天宫领头的,是一个手里捏着星盘的青年,叫卜星子。
天机天宫领头的,是一个拿着龟壳的老者,叫孙半仙。他颤巍巍地摇着龟壳,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蜕神池里别显灵……”
萧烈站在石台边上,嗓门炸得山响:“四弟!加油啊!出来后,哥再给你摆三天流水席!”
萧雪冷冷补了一句:“你先把上个月欠我的灵石还了再摆席。”
萧烈:“……那算了,就摆一天。”
萧雪:“一天也行,你倒是还钱啊!”
萧烈:“二妹你怎么这样!我还是你亲哥吗!”
柳氏双手攥着帕子,眼睛红红的,但她没哭。她只盯着苏临的背影,嘴唇翕动着,说了句谁也听不见的话:“铭儿……一定要安安全全的回来。”
萧重楼站在最高处。
他盯着苏临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穿透了整个山谷:“萧铭。”
苏临回头。
萧重楼声音沉沉:“活着回来。”
苏临咧嘴笑了一下:“老头子,您这话说的,好像我进去就会死一样。”
萧重楼没接话,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石碑前。
一百人列队站定。
水面忽然再次翻涌。
一道洪钟般的声音,从水底最深处砸上来:
“蜕神池,启!”
“入池者,踏神路!”
“生死自负,怨不得人!”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整条青灰色的石阶骤然亮起一道白光。
白光从入口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像一条通往天际的银线。
石碑上的字符同时爆亮,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洒落在石阶上。
神路,彻底开了。
一百人同时迈步。
踏上石阶的瞬间,苏临感觉双脚像被灌了铅。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在肩膀上,像扛着一座小山。
他身旁那个矮胖弟子,刚踏上第一级石阶,就“嗷”一嗓子跪了下去:“我操!老子还没走呢就被压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