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的硝烟尚未散尽,城头飘扬的大宋军旗上,还沾染着未干的血渍与烟尘,苏哲便辞别了郭靖夫妇。
他深知此地的安稳不过是昙花一现,蒙古铁骑的獠牙,终有一日会彻底撕碎这座孤城的屏障。那一日,或许不远。而他能做的,已然做完——烧粮草、定军心、解南城之危,不过是为这座风雨飘摇的雄城,续上一段苟延残喘的时日。临行前,郭靖欲以万金相赠,黄金百两、银票千张堆满了帅府的案几,苏哲却只取了一袋碎银作盘缠。他看着郭靖眼中的恳切,淡淡开口:“郭大侠不必多礼,卦金已在军心安定之时,尽数入账。”
黄蓉站在一旁,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她知晓这神相苏先生的规矩,也明白此人所求的,从不是黄白之物。
南下的路,苏哲改道西行,直奔嵩山少林。
少林乃武林泰斗,千年古刹,自北魏年间建寺以来,香火鼎盛千年而不衰,寺中藏经阁更是藏着无数武学秘籍与佛门禅理,引无数江湖人趋之若鹜。只是世人皆知少林七十二绝技冠绝天下,却少有人知晓,这千年古刹的底蕴,从不在那些显山露水的罗汉堂武僧身上,而在那隐于藏经阁深处,扫了数十年落叶的老僧。苏哲此行,不为求佛,不为问禅,更不为盗取武学秘籍,只为见那一人。
数日之后,嵩山已在眼前。
远远望去,嵩山如一尊沉睡的佛陀,横亘在天地之间,山巅云雾缭绕,隐约可见飞檐斗拱,正是少林古刹的所在。山脚下的嵩阳镇上,随处可见身着灰色僧袍的少林弟子,或是挎着化缘的钵盂,或是采购着油盐酱醋,皆是面容平和,步履沉稳,举手投足间带着佛门弟子的淡然。苏哲一袭青衫,背着简单的行囊,混在往来的香客之中,步履从容,周身宗师气韵收敛得滴水不漏,竟无人能看出他身负绝世修为。
通往少林的山道蜿蜒曲折,两旁古木参天,皆是数百年的老松古柏,枝干虬曲,遮天蔽日。山风拂过,松涛阵阵,夹杂着远处传来的钟声,禅意盎然。山道上,不时有香客三步一叩,五步一拜,朝着山顶的寺庙而去,神色虔诚。苏哲拾级而上,脚步不疾不徐,沿途遇到的少林僧人,皆是对他合十行礼,口诵“阿弥陀佛”,他也一一颔首回敬,神色平和。
行至山腰,便闻钟声阵阵,梵音袅袅,那钟声浑厚悠扬,仿佛能涤荡人心的尘埃。再往上走,山道渐窄,两旁的石壁上刻满了佛经,字迹古朴苍劲,历经千年风雨却依旧清晰可辨。苏哲目光扫过那些经文,心中微动,只觉字字句句皆蕴含着禅理,与他的相术之道隐隐相通。
半个时辰后,少林寺山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山门巍峨,由青石雕琢而成,上刻“嵩山少林”四个大字,笔力雄浑,气势磅礴。山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栩栩如生,镇守着这座千年古刹。守寺的武僧皆是身披僧袍,腰束玉带,手持齐眉棍,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往来的香客。
苏哲刚走到山门前,便被两位守寺武僧拦住了去路。
“施主止步。”为首的武僧面色肃穆,双手合十道,“少林乃佛门清净之地,若无要事,还请下山。若是上香礼佛,还请登记姓名籍贯,领取香客令牌。”
这武僧身材魁梧,肩宽背厚,周身气血充盈,显然是内外兼修的好手。苏哲微微侧目,便已看出他的修为已是一品后期,在年轻一辈的少林弟子中,算得上是佼佼者。只是这般修为,在他面前,却如孩童般稚嫩。
苏哲淡淡一笑,道:“在下远道而来,并非上香礼佛,欲往藏经阁,见一位扫地的老僧。”
“藏经阁?”那武僧眉头微皱,语气愈发严厉,“藏经阁乃少林禁地,藏有寺中历代武学秘籍与佛门经典,岂容外人擅闯?施主怕是找错地方了,还请回吧,否则休怪贫僧无礼!”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的掌风便朝着苏哲面门袭来。这一掌,乃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般若掌”,掌风雄浑,带着佛门的浩然正气,显然是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掌风未至,苏哲便已感受到一股劲风扑面,山道旁的落叶被掌风卷起,簌簌作响。
周围的香客见状,皆是惊呼一声,纷纷后退,生怕殃及池鱼。
苏哲却纹丝不动,只是周身萦绕起一层淡淡的宗师气韵。那气韵如同无形的屏障,看似淡薄,却坚不可摧。般若掌的掌风触及气韵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消散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激起。
武僧脸色骤变,只觉自己的掌力仿佛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浑身力气无处宣泄,气血翻涌。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哲,眼中满是惊骇——此人竟能如此轻易地化解自己的般若掌,这等修为,绝非一品!
“住手!”
就在那武僧正要再次出手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传来。
只见一位身披红色袈裟的老僧缓步走来,他面容慈祥,眉宇间带着几分威严,颔下长髯如雪,正是少林方丈玄慈。玄慈身后跟着几位身着橙色袈裟的老僧,皆是罗汉堂、戒律院的首座,个个身负绝学。
玄慈的目光落在苏哲身上,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快步走上前,对着苏哲合十行礼,语气恭敬:“不知宗师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宗师二字一出,山门前的众人皆是哗然。
那守寺武僧更是大惊失色,连忙跪倒在地,冷汗直流。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青衫男子,竟是一位宗师境的强者!自己刚才竟对宗师动手,简直是不知死活。
苏哲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和:“方丈客气了,在下此行,只为见藏经阁的扫地老僧,别无他意。”
玄慈沉吟片刻,目光中闪过一丝犹豫。藏经阁的那位扫地老僧,乃是少林的隐世高人,辈分比他还要高出数辈,常年隐居在藏经阁,极少与人相见,即便是少林弟子,也鲜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是眼前这位苏先生,乃是宗师境的强者,又点名要见那位前辈,他若是阻拦,怕是不妥。
“那位前辈隐居藏经阁多年,极少与人相见。”玄慈斟酌着措辞,“不过,既然是宗师亲自到访,老衲便带你走一趟。”
说罢,玄慈引着苏哲,穿过大雄宝殿,绕过罗汉堂,走过达摩院,最终来到了一座古朴的阁楼前。
阁楼便是藏经阁,通体由楠木建成,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坚固如初。阁楼的门窗皆是雕花木窗,上面刻着佛门八宝的图案,古朴典雅。阁前的空地上,铺满了金黄的落叶,皆是从周围的古槐树上落下的,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一位身着破旧僧袍的老僧,正手持一把扫帚,慢悠悠地扫着落叶。
他身形枯瘦,背微驼,看起来与寻常的老和尚并无二致,僧袍上打着几个补丁,洗得发白。他的动作很慢,每扫一下,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落叶在他的扫帚下,整齐地聚成一堆,不多不少,分毫不差。秋风拂过,又有新的落叶簌簌而下,他便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落叶飘落,待风停了,再继续扫。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周身竟无一丝气息外泄,仿佛与这片天地,与这些落叶,融为了一体。若非亲眼所见,怕是无人会将他与隐世高人联系在一起。
苏哲的目光落在老僧身上,心中猛地一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老僧的修为,早已超越了大宗师境的桎梏,达到了那传说中的天人合一之境。与张三丰的超凡脱俗、踏云而行不同,这位老僧的天人境,更显返璞归真,如同深山老松,默默无闻,却已扎根千年。他的存在,就如同藏经阁前的一草一木,平淡无奇,却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玄慈对着老僧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到了极点:“弟子玄慈,见过前辈。这位施主乃江湖新晋宗师,慕名前来拜访前辈。”
老僧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脸上沟壑纵横,仿佛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他的眼神却如同古井般深邃,平静无波,落在苏哲身上时,带着一丝了然,却无半分波澜。
他看了苏哲一眼,淡淡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施主远道而来,不如陪老衲扫扫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