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侠镇的春末,总带着一股子温润的湿意。
连日来的绵绵细雨,将青石板路冲刷得油亮,路两旁的杨柳抽出了新绿的枝桠,垂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同福客栈的屋檐下,挂着一排竹编的雨帘,雨水顺着帘角滴落,汇成一道细长的水流,在门槛外积起了一汪浅浅的水洼。
客栈大堂里,比往日更热闹几分。
佟湘玉正坐在账房桌前,拨弄着算盘珠子,嘴里哼着小曲儿,眉眼间满是笑意——自从苏哲突破到宗师境圆满,七侠镇的名气便更盛了,南来北往的江湖客,都以能在同福客栈住上一晚为荣,客栈的生意,好得快要挤破门槛。
白展堂靠在柜台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听着佟湘玉哼的跑调小曲,时不时打趣两句。李大嘴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的酱肘子咕嘟作响,浓郁的肉香混着雨后的青草气息,弥漫了整个街巷。
苏哲坐在二楼靠窗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那是少林赠予的《洗髓经》,虽已推演至圆满境界,可他闲来无事时,依旧喜欢翻阅,从那古朴的文字里,感悟佛门武学的禅意。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苏哲抬眸望去,只见雨幕之中,两道身影正缓步朝着客栈走来。
那是两个身着青色布袍的老者,一人身形高瘦,一人身材矮胖,两人并肩而行,脚步不快,却带着一股难以喻的韵律。他们的身影,明明就在雨幕之中,可雨水落在他们周身三尺之外,便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隔绝,竟连衣角都未曾沾湿分毫。
更让苏哲心神微动的是,随着这两道身影的靠近,客栈周遭的空气,竟隐隐泛起了凝滞之感。一股如海似渊的威压,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压得大堂里的喧哗声,都渐渐低了下去。
“好强的气息!”白展堂把玩铜钱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能感受到,这两道身影身上的威压,远比之前遇到的鹿杖客要强横得多,那是一种返璞归真、深不可测的境界——大宗师境!
佟湘玉也停下了拨算盘的手,抬头望向窗外,俏脸微微发白:“这……这是何方高人?怎么会来咱们七侠镇?”
李大嘴更是直接从灶台后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身影,连锅里的酱肘子炖糊了都没察觉。
大堂里的江湖客们,也纷纷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些修为稍弱的散修,已经开始脸色发白,双腿微微打颤;即便是一些中小门派的掌门,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眼神警惕地盯着门口。
唯有苏哲,依旧坐在竹椅上,神色平静无波。他的目光落在那两道身影上,相术运转开来,清晰地看到两人眉心处萦绕的慧光,以及那光华中隐隐透出的一丝迷茫。
高瘦老者的命格,如孤松傲立,坚韧不拔;矮胖老者的命格,如大地厚德,沉稳厚重。两人的命格相互交织,竟隐隐形成了一道太极之象,显然是多年同修,心意相通。
而在他们的命格深处,还藏着一股淡淡的海腥气,以及一道玄奥晦涩的纹路,那纹路,与苏哲此前为张三李四推演时,所见的侠客岛太玄经图谱,隐隐有着几分相似。
“侠客岛……龙木二岛主?”苏哲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放下手中的《洗髓经》,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衫,缓步走下了楼梯。
就在这时,那两道身影已经走到了客栈门口。
雨帘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开,高瘦老者和矮胖老者并肩而立,目光落在苏哲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们能感受到,苏哲的身上,气息内敛,看似与寻常书生无异,可那股若有若无的宗师威压,却让他们这两位大宗师,都隐隐感到了一丝心悸。
“这位,想必便是神相苏先生吧?”高瘦老者开口,声音清越,如空谷传声,“侠客岛龙岛主,见过苏先生。”
“侠客岛木岛主,见过苏先生。”矮胖老者的声音,如同洪钟,沉稳有力。
两人对着苏哲微微拱手,态度恭敬,丝毫没有大宗师的倨傲。
大堂里的江湖客们,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侠客岛!龙木二岛主!
这两个名字,在江湖上,无异于传说般的存在!数十年前,两人手持赏善罚恶令,行走江湖,邀请各大派掌门前往侠客岛喝腊八粥,那些拒绝邀请的门派,尽数被二人覆灭;而那些应邀前往侠客岛的掌门,一去便杳无音讯,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将侠客岛视为龙潭虎穴。
谁也没想到,这两位隐世多年的大宗师,竟会亲自来到七侠镇,而且还对苏哲如此恭敬!
白展堂的瞳孔骤缩,手里的铜钱“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连忙弯腰捡起,看向苏哲的目光,充满了敬畏——自家这位苏先生,果然深不可测!
佟湘玉也回过神来,连忙走上前,堆起满脸的笑容:“原来是两位岛主大驾光临,快请进!快请进!白展堂,上茶!上好茶!”
白展堂连忙应声,转身去后院取茶叶。
龙岛主和木岛主对着佟湘玉微微颔首,随即目光再次落在苏哲身上,开门见山道:“苏先生,我二人今日前来,并非为赏善罚恶令而来,而是有一事相求。”
苏哲淡淡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岛主请坐,有话慢慢说。”
三人在大堂中央的八仙桌旁坐下,白展堂已经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过来,给三人各自斟了一杯。茶香袅袅,弥漫开来,稍稍冲淡了那股凝滞的威压。
龙岛主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而是看着苏哲,沉声道:“苏先生想必也听说过,侠客岛的石壁之上,刻有太玄经图谱。我二人与岛上的诸位同道,钻研此经数十年,却始终只能窥得皮毛,无法领悟其中的真谛。”
木岛主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数十年间,我们试过无数方法,却始终如同盲人摸象,不得其门而入。前些时日,张三李四归来,说起苏先生为他们推演破劫之法,指点他们避开了岛上的机关反噬,我二人这才知晓,世间竟有如此通神的相术。”
“所以,我二人今日前来,是想恳请苏先生,随我们前往侠客岛一行。”龙岛主的目光恳切,“只要苏先生能指点我们勘破太玄经的玄机,无论苏先生提出什么条件,我二人都定然应允!”
木岛主也连忙点头:“不错!侠客岛上,珍藏着无数武学秘录,还有各种天材地宝,只要苏先生看得上,尽可以取走!”
两人的话音落下,大堂里的江湖客们,再次哗然。
太玄经!那可是传说中的武学宝典!龙木二岛主,竟然为了勘破太玄经,亲自来请苏哲上岛!这要是传出去,整个江湖,都得为之震动!
佟湘玉更是听得眼睛发亮,侠客岛的武学秘录和天材地宝,那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啊!她刚想开口劝苏哲答应,却见苏哲抬手,轻轻摆了摆。
苏哲的目光落在龙岛主和木岛主的脸上,相术运转到极致,将两人眉心处的慧光与迷茫,看得一清二楚。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太玄经并非寻常武学,而是直指天人之境的‘道’。两位岛主钻研数十年,之所以无法领悟,并非是武学修为不够,而是心境被武学招式所困,未能做到‘忘形忘意,顺应本心’。”
龙岛主和木岛主闻,皆是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忘形忘意,顺应本心……”龙岛主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只觉得脑海中一阵清明,仿佛有一道尘封已久的大门,被悄然推开了一条缝隙。
木岛主更是激动得身体微微颤抖,他猛地站起身,对着苏哲深深一揖:“苏先生一语点醒梦中人!我二人钻研太玄经数十年,始终执着于招式的拆解,却忽略了本心的感悟,难怪始终无法窥得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