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方进静立厅中,身姿端直如竹,眼底坦荡清明,无半分依附讨好之意。
他沉默片刻,郑重躬身一礼,字句铿锵:“无功不受禄,多谢姑娘搭救。
只是在下身无寸功,不敢白受姑娘庇护居所,这份厚恩,在下实在不敢领。”
他傲骨天生,半生凭手艺立身,从不欠人情、不附权贵、不受施舍。
纵然刚从冤狱脱身,绝境逢生,也依旧守着自己的底线,不肯白白寄人篱下。
林黛玉端坐主位,眸光淡淡落在他身上,面上无半分意外之色。
从初听闻此人宁碎珍宝、不媚薛蟠,再到牢狱之中不卑不亢、不求怜悯,她便早已料到翟方进会有此。
这般心有丘壑、风骨凛冽之人,最忌无功受惠、仰人鼻息,绝不可能轻易心安理得接受旁人庇护。
她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清浅从容的笑意,声音温和却字字通透,直击本心:“翟先生何必急于推辞。
我救你,从不是无端施恩,亦不是随意施舍。”
翟方进抬眸,眼底带着一丝审慎:“姑娘此话何意?”
“世人皆看你如今蒙冤落魄、身陷窘境,只当你是待救的罪人。”
林黛玉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字字公允。
“可我看的是你的本心、你的本事。
你身怀失传墨家机关绝学,一身技艺冠绝当世,又宁折不弯,不为强权折腰,不为富贵屈膝。
这般人才,值得我出手相救。”
翟方进眸色微动,神色稍凝,未曾接话。
林黛玉继续从容道,句句戳破他眼下的两难处境:“你说无功不受禄,可你不妨扪心自问。
你的旧居被封,市井之中无人敢容你、无人敢助你。
你一身傲骨,可这京城遍地权贵眼线,你一出牢狱,便是四处皆敌。”
“你想凭一己风骨立足,可强权不讲道理,势利不分清白。
你若执意离去,不出三日,要么再度被构陷下狱,要么亡命天涯,一身绝世技艺,终将埋没于荒途,白白葬送。”
这番话没有半分胁迫,皆是通透实情,冷静道尽他眼下的绝境。
翟方进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敛,眼底掠过一丝沉色。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位小姐所句句属实。
他不惧苦、不怕穷、不畏难,可他斗不过一手遮天的权贵。
他能守得住一身傲骨,却护不住自身性命,更守不住毕生所学。
见他神色松动,林黛玉语气愈发平和,不逼不迫,尽显格局:“我不留你做依附门客,更不逼你屈身侍奉。
这私宅不是囚笼,不是施舍之地,只是一处让你安身立命、潜心治学的清净居所。”
“你若住下,你我之间,从来不是主仆施舍,而是各取所需。”
翟方进猛然抬眸,眼中多了几分诧异。
林黛玉望着他,目光澄澈坦荡:“我惜你技艺,你只需潜心研究,我供你一切研究的东西。
我只需要你研究的东西给我一份。
而你需我庇护,得一方安稳天地,避权贵迫害、保自身所学。
你凭本事立身,我凭分寸护你,你以技相报,我以诚相待。”
“如此,何来无功受禄一说?”